禁锁的高阁里,沈穆秋坐在镜前卸去粉墨浓妆,便抛起三枚卦币,落响几声。
天山遁。
沈穆秋叹了口气。
天高山远,此去更不知前路如何。
就快到了熄灯的时候,沈穆秋便将卦币收起,起身离开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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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燕赤王亲引队列来到镇宁侯府,奉皇令书帖,向郡主提亲。
镇宁侯裴氏乃是朝云五世公卿,文出才,武出勇,是以三代位列彻侯之尊,往者也曾权倾一时,却自广皓十年间镇皇威下震侯后,便也同其余两家尚得存祀的侯门一般,虽位尊而无权。
如此不掌朝权,却得荣名无上的贵门自古皆是皇族良配。
今镇宁侯裴钰已是年近古稀,虽有嫡子可袭承侯位,然而心里头最惦记的却还是自己这个孙女,如今终于得见燕赤王登门提亲,一桩重事得了,自也宽怀。
只是在京三年间,裴老侯爷亦多见其王与太子之间争锋激烈,故而心中虽慰于自己的孙女终于寻得了势强的夫家足为后生倚靠,却也还是免不得几许隐忧。
慕辞与裴侯言议之时,裴姣便也坐在祖父身边,却瞧着他时她的心中也五味杂陈。
这桩婚事其实早在三年前她随祖父入京时,便已几为皇意所定。
燕赤王离开后,镇宁侯便也继续归入书房看书写字,裴姣则仍在自己的屋里绣着那幅早从三年前便已描形绘景而绣的巨幅。
“今日终于定了这桩大事,郡主也可安心绣这山河了。”
旁边正帮着劈线的雯月欣喜而言,却笑着也故为蹙眉嗔谑道:“那日燕赤王还在宴上如此言拒郡主,待成了婚后可也得报仇才是!”
裴姣停下手中行针,转过眼来瞧着雯月,“燕赤王殿下是真正磊落的君子,那日宴中所言又何有冒犯之处?你呀,莫要听些风言流语便自以为真的,再没了分寸。”
听了郡主训斥,雯月又蹙了蹙眉,心中仍是不甘,“奴婢只是替郡主觉着委屈。”
裴姣疑惑,“委屈什么?”
“郡主可不是在这京中等了他三年!”
听得雯月道出如此一语,裴姣却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委屈,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却想来,这事里无奈的也不仅是她而已,她的祖父还有燕赤王本人,谁又能与皇令相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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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将夜之际,沈穆秋都坐在这面铜镜前绘上粉墨戏妆。
高阁里看守的闱人只站在角落里默不出声,他们只要确保他没有脱逃的机会便足矣。
看着镜中已绘成的一面浓妆,沈穆秋摆下描眉青笔,视线扫过桌上仍投为“遁”的卦币,便拿起摆在一旁的匕首脱鞘显刃。
在旁看守的闱人留意到了他的举动,便从镜中看着他的动作。
沈穆秋将披落在身后及膝的长发拢至肩前攥为一束,将这自为“女帝”时便蓄留至今的长发割断。
时辰一到,沈穆秋如常登台,慕辞仍在远处廊下看着他,而今日却避了更深。
他抬起手来,广袖垂落而将长剑悬锋指上,他又将左掌轻扶剑身,便闭眼,聆听玄冥静语。
月光映入剑身,如执一道清辉在手。
慕辞轻轻挑起半收的垂幔,风过处流苏轻晃,他的目光却紧紧注视着高台上的人,只瞧他倒剑转过腕花的起手式,慕辞便知他将要舞的竟是月舒宗室的剑舞。
软剑势起显锐,化如蛇形奇出雅入。
台下看众未曾在这俗流的坊中得见如此凌锐雅美之舞,自也不明那本是西朝宗室方能习练的凌镇剑舞,便纷纷呐呼叫好。
只有慕辞远在廊下寂静中,心如刀绞。
放着身法运剑如飞,眼前动景如幻,识中又唤前尘旧忆,想起了昔年在琢月城下平原的银焰骑大营中,以此剑舞与当时还是银焰骑统帅的荀舒切磋。
时也春风徐徐,青草茵茵,广袤平原天地为擂,身边是侯门杰秀之将,与旁宗贤勇之伴,而他也还是女帝爱重非常、亲手栽培的储君。
而今身于困顿之中无以为祭,好在仍有青史载迹,那些血洒山河的忠勇贤臣亦不会被世人遗忘。
一式苍龙问月,继转归潜入渊,揉腕剑锋垂势捞月,清辉入刃,身随剑势而旋,衣袂翩转却似业火红莲。
半曲未尽的剑舞仓促收断了后势,本应再度乘势锐出的剑却陡归襟前,薄刃触颈见血。
“不要——!”
仓促的一瞬间近于台下的看众都还没回过神来,而慕辞虽早在他剑势初变之际便已察觉端倪疾往而奔,却任他速度再快,也赶不及那咫尺舔血的剑。
利刃破颈,鲜血淌过剑身染浊清辉又自锋端飞出。他旋身倒地,舔血之剑脱手而出。
将闭眼的一瞬之间,他的双瞳漫为漆黑。
“非若……非若!”
几乎就在他倒地的同时,慕辞亦越上高台扑跪在地将他抱住。
慕辞极力想要按住他颈部的伤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却瞬间便将他的双手尽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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