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时，褚一骅叫住了他。
“老邢。孟德厚这个人，你盯紧一点。他心理素质不如韩孝章，迟早会崩。但他崩之前，可能会有动作。你安排两个人在外围守着，二十四小时，不要打草惊蛇。”
老邢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褚一骅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材料陷入了沉思。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十一月的风裹着寒意掠过省委大院，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李东沐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心内科耗材采购的初步发现，包括水货耗材的线索、裕康医疗与韩铮的关联、以及孟德厚最近几次约谈中出现的动摇。
电话那头的李东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继续深挖。不要急，每一步都要扎实。”
褚一骅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前又补了一句：“书记，有一个情况你可能需要关注。
河州医大附属医院心内科近三年使用的进口支架中，有一批是从深圳经厦门转关进来的，报关价格低于正常渠道报价约百分之四十。这批货的最终流向除了附院，还有一部分通过河州新区的医药器械公司分销到了南部五市的县医院。”
电话那头，李东沐的呼吸声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李东沐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褚一骅最后的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水里。如果水货耗材不仅进了河州医大附属医院，还通过韩铮的公司流向了南部五市的基层医院，那么这就是一个横跨全省医疗卫生系统的腐败链条。
南部五市的县医院本来就没有钱，咬着牙采购的“进口耗材”，到头来可能是没有质量保障的水货。用到病人身上，出了事怎么办？这已经不仅仅是腐败，是人命关天。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马万里的号码。
“万里，卫健委对南部五市县乡两级医疗机构的耗材使用情况，近期安排一次全覆盖的专项检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重点查进口高值耗材的进货渠道和产品批号。发现问题，立刻上报，不许任何环节截留。”
马万里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听得出来，李东沐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紧迫感。
挂断电话后，李东沐重新坐回桌前。窗外，河岳的冬天正在步步逼近。远处的朔川山脉已经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山脊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在夜色中隐隐发亮。
他知道，韩孝章的事一旦查实，撕开的口子不会比孙立德小。而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些流向南部五县医院的水货耗材，如果真的存在质量隐患，涉及的可能不只是经济问题，而是公共卫生安全——一个在河岳省的地盘上，绝不能被容忍的底线。
十二月初，河岳省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了一夜，到了早晨就停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盐。但气温骤降，朔川山脉刮下来的风刀子一样割人的脸，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彻底光秃了，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省委常委会在三楼东侧会议室召开。这次会议的议题只有一项——审议《南部五市基层医疗服务能力提升三年行动方案》，并听取省纪委监委关于河州医大附属医院案件调查进展的专题汇报。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场就不对。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但除了翻动文件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压低了嗓子的咳嗽，几乎没有别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褚一骅开口。
褚一骅坐在会议桌左侧中间的位置，面前摊开了一份薄薄的材料。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看不出任何棱角。但他开口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根据省纪委监委调查，河州医大附属医院原院长韩孝章涉嫌多项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决定对韩孝章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他顿了顿，翻开材料的下一页，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初步查实的问题主要有三项。”
“第一，违反组织纪律，在人才引进中弄虚作假，利用虚假承诺从基层挖走骨干医生，克扣引进人才安家费，违规安排亲属入职。”
“第二，违反廉洁纪律，利用职务便利为其子韩铮实际控制的裕康医疗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涉及金额正在进一步核查。”
“第三，违反工作纪律，在耗材采购中程序违规，部分高值耗材来源不明，涉嫌使用未经正规渠道进口的医疗器械，存在重大医疗安全隐患。”
褚一骅合上材料，摘下眼镜，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缓缓扫过。
“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目前已经对韩孝章之子韩铮、心内科主任孟德厚、后勤处处长郭宝坤等五人采取了相应措施。后续进展，纪委会及时向省委常委会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六秒钟。
然后，赵文渊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个动作不大，笔搁在桌面上的声音也不响，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那一声轻微的“啪嗒”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赵文渊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姿态看起来很松弛，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满。
“一骅同志，我有个问题。”赵文渊缓缓说道。
“韩孝章的问题，省纪委查了这么久，现在立案留置，我尊重纪委的决定。但有一个情况，我希望纪委会上给常委们一个交代——韩孝章是享受特殊津贴的专家，全省心内科的学科带头人，河州医大附属医院这些年在他的带领下，从一家普通的省级医院做到了全国心血管诊疗领域的第一梯队。这样一个人，在采取留置措施之前，纪委有没有考虑到这样做对河岳医疗系统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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