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曲敏之这个人我了解，她性格刚硬，在省里教育系统的人脉盘根错节。你通报批评她的学校，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她在省人代会上发难，或者在教育系统内部搞串联，省委就被动了。”
“第三呢？”李东沐问。
沈岳亭顿了顿：“第三，赵省长那边恐怕也不会支持这个处理力度。恕我直言，书记，您到河岳还不到一年，在教育系统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基本盘。硬碰硬，可能会折损您的威信。”
李东沐听完了，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部分认同。曲敏之不好惹，赵省长可能有不同意见，这些我都知道。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岳亭的眼睛：“我到河岳来，不是为了经营基本盘的。柳河县的家长们把县政府大门堵了，是因为他们觉得省里没人替他们撑腰。如果一个省委书记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自己的威信，那还要这个省委书记干什么？”
沈岳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记，我尊重您的决定。但我要提醒您一句——曲敏之的丈夫，是河岳省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河师大附中的校办企业、捐资助学款、各种社会资源，背后是一张很大的网。您动了曲敏之，这张网就会动起来。到时候，不仅仅是教育系统的事。”
李东沐看着沈岳亭，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那正好。我到河岳之后，还没见识过这张网有多大。”
沈岳亭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那我先回去了。书记，您考虑考虑。”
他走到门口时，李东沐叫住了他。
“沈书记，柳河县那个物理老师叫周海东。他在柳河一中教了十二年书，带出过两个省级物理竞赛二等奖。他的一个学生去年考上了清华，是柳河县十年来的第一个清华生。这样的老师，河师大附中说挖就挖，五天办完所有手续。你觉得这正常吗？”
沈岳亭背对着李东沐站了几秒钟，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东沐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云帆，你来一趟。”
苏云帆十分钟后就到了。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柳河的事，进门就问：“沈岳亭来过了？”
“刚走。他来替曲敏之说情。”
苏云帆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来得快。书记，河师大附中挖周海东的事，我刚才让教育厅把原始材料调出来看了一下，你知道谁在周海东的调动审批表上签的字吗？”
“谁？”
“河州市教育局局长崔志刚，崔志刚是沈岳亭的小舅子。”苏云帆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最关键的是，河师大附中给周海东开出的三倍年薪，其中有一半来自一家叫‘河州卓越教育基金会’的机构。这个基金会的理事长，就是曲敏之的丈夫，高成海。”
李东沐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苏云帆的肩头，看向窗外那片银杏树。
初秋的阳光依然明亮，但树叶的边缘已经开始焦黄卷曲。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李东沐缓缓说道，“省审计厅对‘河州卓越教育基金会’的账目，有没有权限介入？”
苏云帆眼睛一亮：“教育基金会属于社会组织，但接受社会捐赠涉及税收减免，财政部门和审计部门都有权限进行专项审计。我马上去协调。”
“不急。”李东沐摆了摆手，“先让教育厅把周海东的通报批评发了。等曲敏之出招，我们再动。”
苏云帆会意，点了点头。
省教育厅的通报在三天后正式下发，措辞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严厉。
通报明确指出，河州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在柳河县一中教师周海东的调动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程序失当的问题，给予全省通报批评，责令限期整改，并要求将周海东调回原单位。同时，河州市教育局在审批环节存在明显瑕疵，相关责任人暂停职务，接受调查。
通报发出的当天下午，河州市教育局局长崔志刚被停职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河岳官场。
沈岳亭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来找李东沐。但消息通过耿长河传了过来——沈岳亭在办公室里砸了一个茶杯。
然而先来的不是沈岳亭，而是曲敏之。
通报下发的第二天上午，李东沐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杜若溪送来的《南部五市基础教育均衡发展改革试点方案》初稿，陈默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书记，河师大附中校长曲敏之在楼下，说想见您。没有预约。”
李东沐抬起头来。没有预约就敢来闯省委书记的办公室，这在河岳官场是极为罕见的。
但曲敏之不是官场中人，她不在乎这些规矩。
“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曲敏之推门进来了。
她看起来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强势。她站在李东沐办公桌前，没有坐下的意思。
“李书记，打扰了。我来就一件事。”曲敏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省教育厅的通报，我们不服。”
李东沐靠在椅背上，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曲校长，坐下说。”
曲敏之没有坐，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李东沐面前：“这是周海东老师本人签字确认的调动申请书，上面写得很清楚，他是自愿申请调入河师大附中的。他爱人的工作安排，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条件，我们学校通过正常渠道协调解决，没有任何问题。”
李东沐没有看那份文件，目光落在曲敏之脸上。
“曲校长，周海东是不是自愿的，这不需要讨论。我问你一个问题——柳河县一中近三年走了四个骨干教师，其中有三个去了你那里。你们给出的待遇，是柳河县能给出的三倍。你觉得这叫正常流动，还是叫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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