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没有说话。
“因为我动不了。”陈宏远的声音沙哑。
“那位老领导虽然退了，但他的门生遍布全省。我要是动了那盘录音带，阳州官场就是一场大地震。到时候，不是马建国一个人倒，而是半个班子都要倒。阳州的经济怎么办？那些正在进行的项目怎么办？几千万老百姓的生计怎么办？”
他走回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所以我没有动。我等了三年，等一个合适的人来。你来了，我就知道，这个人就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李东沐：“但今天王建国来了，把马建国带走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位老领导出手了。他要把马建国控制在自己手里，让他说该说的话，不说该说的话。那个录音带，他一定会想办法拿回去。”
李东沐心里一紧：“录音带还在吗？”
“在。”陈宏远指了指办公桌的抽屉。
“我锁在里面。但这个东西，现在变得很烫手。留在手里，王建国会来找你要。交出去，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楼下有人在喊什么，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书记，我有一个办法。”李东沐说。
“什么办法？”
“把录音带复制一份，送到盛京。不是给王建国，是给——”
他停住了，看着陈宏远。
陈宏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带，放在桌上。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在旁边。
“我早就准备好了。”他看着那两个录音带，“一个是真的，一个是空白的。王建国要来拿，我就把空白的给他。真的那份，你带走。你想办法，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李东沐拿起那个真的录音带，握在手心里。小小的，冰凉的，但像一块烧红的铁。
“陈书记，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王建国发现——”
“我知道。”陈宏远打断他，“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等了三年，不能再等了。”
他伸出手，和李东沐握了一下：“东沐同志，阳州的事，拜托你了。”
李东沐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陈宏远办公室出来，李东沐把录音带贴身放好，快步走向楼梯。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他走得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愣住了。
钱建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公文包。看到他进来，钱建民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省长，我等了你一个小时。”
“什么事？”
钱建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李东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份红头文件。
他快速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关于阳州市常务副市长马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调查，即日起由zjw直接接管。
东阳省、阳州市两级纪检监察部门配合调查，但不得擅自采取行动。
最后一行字，像一根针，扎进李东沐的眼睛：未经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对涉案人员采取强制措施。
钱建民看着他：“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李东沐把文件放下：“意思是，马建国的事，我们不能再碰了。”
“不只是马建国。刘志远、孙德明、周明，还有那些账本上的人，都不能碰了。上面要自己查，我们只能配合。”
李东沐沉默了很久。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录音带，它还好好地在那里。
“钱省长，你怎么看这件事？”
钱建民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我跟你说实话。这份文件，表面上是正常的程序——大案要案由上面直接查，很正常。但时间点太巧了。马建国刚被zjw的人带走，这份文件就下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上面有人不想让我们再查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李东沐：“李省长，你在东阳才一个多星期，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上面要接手，就让他们接手吧。你我已经尽力了。”
李东沐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阳州的秋天总是这样，早上阳光明媚，下午就阴了下来。远处的海面上，乌云正在聚集，一场暴雨可能就要来了。
“钱省长，如果上面的人查到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和我们的不一样呢？”
钱建民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李东沐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李省长，我在官场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上面来查，查到最后，往往不是查不出来，而是查出来的东西，不适合公开。”
他转过头，看着李东沐：“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
李东沐没有回答。
“李省长，我劝你一句。不管你有什么，现在都不要拿出来。等一等，看清楚局势再说。现在拿出来，要么被没收，要么被淹没。等风头过了，等上面的人走了，再想办法。”
李东沐看着窗外，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打在窗户上，留下小小的水痕。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扇窗户都被雨水糊住了。远处的海面、高楼、街道，都变得模糊不清。
“钱省长，你说的对。等一等，看清楚再说。”
钱建民看着他，点了点头，拎起公文包：“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还有一件事。中组部那个学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东沐一怔。
“我听说，上面催得很急。这周之内必须定下来。”钱建民看着他，“如果你不去，可能会有别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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