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关押萧瑀的天狱所在“萧狱”,是地下地枢核心中轴所在。
三进大院,不算奢华,但透着皇家气度、书香门第的雅致。
此时,萧狱大门紧闭,幽暗的灯笼犹如冥府的两盏引路灯。
门前一左一右,分别是女卫和内侍的精兵。
墙外,时不时有人影晃过,那是赵司正派来监视的密探。
无面,当然没走正门。
他混在一队不规则巡视的密探队伍中,绕到萧狱后巷一处幽暗拐角,鼓捣一下就从出现的凹陷处跳了进去。
这,是他多年前就知道的秘密。
当然,那时候这处所在不叫萧狱,而叫好多名字。
比如,“高狱”-高频,“史狱”-史万岁,“王狱”-王世积,“贺狱”-贺若弼,等等。
物是,人非。
无面没有一点儿感叹,无感地闭着眼睛在黑暗的通道内肆意横行,落脚无声。
等有灯光闪烁,便是无面从一个矮小的厕室内翻出。
院里很安静,没有一个看管的人员,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豪华天狱的规则就是如此,看管监视的人,只能在天狱门外。
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开门,查看,送吃喝,倒屎尿,侍候洗浴……
他悄悄靠近,从微微打开的窗缝中往里细看。
萧瑀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书、写字。
透过这扇包铜木窗的瞬间,无面不止一次地产生自己踏入某座私人书院的错觉。
熟悉的温暖之气,混和着墨香,扑面而来。
地龙烧得极旺,墙上依旧是挂了顾恺之的未完成的《阿堵未点睛图》。
这画,按照广皇帝生前的指点,颇有深意。
画面上,一高士独坐石上,衣纹如游丝勾毕,双目却仅留空白。
正是顾恺之“传神写照,正在阿堵(眼睛)”理论的悬停态。
背景山水,仅以淡墨晕出轮廓,似有还无;人物手中握卷,卷上无字,唯砚中墨迹半干。
画心右上题“待神至”三字,无落款,仅钤半枚残印,乃顾恺之“虎头将军”小印缺角。
未点睛的高士,象征在此囚禁之人,身困囹圄却心神未囚,双目留白即“目无牢笼”,暗合其无视眼前困顿、仍思天下事的姿态。
化用顾恺之名言,将“眼睛”转化为权力注视的焦点。
谁有点睛之权?
点睛之后是囚鸟出笼,还是画中人沦为权力的完全造物?
也不知,萧相悟了没有。
二
没有素手添香,没有红袖研墨。
没有琴瑟在御,但似乎有莫不静好。
此时,帘内传出萧瑀自己动手的平稳的研墨声。
五十二岁的他,却因清瘦与挺拔的肩背,在光影中显得不过四十许人。
霜发并未散乱,而是用一枚素玉簪整齐束起,几缕银丝垂在鬓边,反添了魏晋名士般的疏朗。
囚衣?
不,他身上是一件浆洗得微微发白的靛青绸袍,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草纹。
后来才知,那是他长女前日才送来的新衣。
听见窗棂处的动静,他搁下笔抬头。
那,是一张极矛盾的脸。
眼尾有深刻的皱纹,昭示半生风雨;但双眸清亮如寒潭,望人时带着某种穿透性的专注。
左颊一道旧疤,据说是自忖太过俊美而自己用笔刀刻画,非但未损容颜,反让这张文人面孔陡生英气。
他嘴角天然微扬,似笑非笑,仿佛此刻身处不是羁押别院,而是自家书房。
无面目光锐利,看到萧瑀书写的,正是三国西蜀丞相诸葛孔明的那篇传世之作《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字迹苍劲,但透着一股悲凉。
无面轻轻敲窗。
萧瑀手一顿,问:
“谁?”
“启禀丞相,吾乃白鹭寺无面。”
窗户彻底打开,萧瑀看到无面,并不惊讶,只是苦笑:
“你还敢来?不怕赵司正把你当‘萧党余孽’抓了?”
显然,无面再神秘,萧瑀也是认识的。
“要抓,也得找到人。”
无面轻巧地翻窗进屋,光影不动。
“我这等手握诡道阴门的,皇后暂时还不敢动。倒是丞相您,可真打算老于此府?”
萧瑀放下笔,示意他坐:
“不等死,还能怎样?起兵造反?我萧瑀一辈子忠君爱国,临了却要造自己妹妹的反?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笑话。”
“她不是你妹妹。”
无面正色道:
“她是弑君篡位的逆贼!她毒杀了皇帝,你的外孙!”
“这是弑君,这是谋逆!”
“萧兄,你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先帝托付你的江山,被她一个阴人夺走?”
“您,堂堂天下士人之首,可甘愿为一女子之臣,创开天辟地之新风?”
萧瑀沉默。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良久,他缓缓道:
“无面,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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