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散修的身影消散之后,海面上只剩下那根枯枝。枯枝插在混沌源海的水面上,没有沉下去,因为它是道。道不会沉,道只会等。王平看着那根枯枝,看了很久。叶子还是黄的,黄得像秋天的银杏,像黄昏后的暮色,像一个人最后的叹息。它在风中轻轻摆动,不是在说话,是在呼吸。叶子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王平感觉到了,因为他的心也在呼吸。他们在同一片海里,呼吸着同一种空气,做着同一个梦。
他在海中坐下来。不是坐,是“沉”。他的身体沉进海里,不是往下掉,是往下“化”。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有形状变成没有形状。他不疼,因为他还有意识。意识还在,他就还在。他的意识在海中飘着,像一片叶子在河里漂,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漂。漂着漂着,他看见了搬山老祖。
搬山老祖站在海面上,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像一座移动的山岳。他的手里握着那柄石质的小斧,做工粗糙,斧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磨断了,用一根绳子重新绑过。他笑着,笑得很豪迈,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像灯,像一个人的心。他站在那里,海风从他的身边吹过,他的头发在风中飘着,乱糟糟的,像鸟窝。
“兄弟。”
他的声音很粗,粗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像石头砸在地上,像一个人在吼。但王平听见了里面柔软的东西,像藏在石头里的玉,像埋在土里的根,像捂在胸口的手。他叫“兄弟”的时候,不只是叫王平,也是在叫那个曾经在破界梭上和他论道的年轻人,在法则回廊外和他一起拼命的老战友,在仙宫废墟前看着他渡劫的过客。他在叫所有他认识的人。
王平的心疼了一下。疼得很深,深到骨头里。不是骨头在疼,是骨头里的东西在疼。搬山老祖死的时候,他的骨头里留下了一个洞。洞不大,但很深,深到他的骨髓流不出来,因为洞口太小了。现在洞在疼,不是伤口裂了,是“在”了。搬山老祖在洞里,看着王平。他在说——你来了。
王平的心在说——我来了。
搬山老祖的脸在海面上浮现,很清晰,清晰到像真人站在他面前。王平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皱纹——不是老的皱纹,是笑的皱纹。搬山老祖笑了一辈子,笑到皱纹刻在脸上,刻成沟,刻成壑,刻成抹不去的痕迹。他不会不笑,因为不笑就不是他了。
“兄弟,你瘦了。”
王平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身体在替他悲伤。他的身体记得搬山老祖,记得他的笑,记得他的话,记得他的手。手很大,很糙,像老树皮。那双手拍过他的肩膀,拍得很重,重到他的骨头在响。他在响——兄弟,我还在。
搬山老祖的脸在海面上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涟漪在扩散,一圈一圈,越来越宽,越来越淡。他要散了。王平伸出手,想去抓住他,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张脸。脸不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但他抓不住。因为搬山老祖不在海里,他在王平的心里。
“你死了,我活着。你的道,我接着走。你不在,我替你走。”
王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梦,像不存在。但搬山老祖听见了。他听见了“道”,听见了“走”,听见了“替”。他的脸在海面上停住了,不再散了。他在看王平,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在笑,眼睛说——好。
脸散了。像水面上的涟漪,散了就不见了。海面恢复了平静,混沌色的,灰蒙蒙的。王平的心不疼了。不是忘记了,是“在”了。他在,搬山老祖在。他们都在,不矛盾。
搬山老祖走了。海面上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姜明远站在海面上,白发苍苍,白得像雪,像霜,像老年。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棵松,像一柄剑,像一根撑天的柱子。他的手里握着拂尘,拂尘的白丝在风中飘着,很轻,很细,像老人的头发。他的眼睛很亮,老到发黄的巩膜下,瞳孔依然清澈。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乡间老叟,像一个人在等孙子放学回家。
王平看着师尊,看了很久。他想起七岁那年,师尊牵着他的手走进第九道院。师尊的手很大,很暖,很厚。他的手把王平的手包在里面,像把一个婴儿包在襁褓里。师尊低头看着他,笑着说,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王平不认识家,但他认识师尊的手。手在,家就在。手不在了,家还在。
“师尊。”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像枯叶在地上被踩碎,像一个很久没有喝水的人在说话。他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不是哭,是太久没有叫过“师尊”了。嘴想念这两个字,想念到发苦。
姜明远的脸在海面上浮现,苍老的,慈祥的,嘴角有笑。他的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平看见了,因为他在看。看师尊的笑,看师尊的眼睛,看师尊的白发。师尊老了,老到头发白了,老到背驼了,老到眼睛花了。但他还在,在笑里,在眼里,在白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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