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穴出来的那天晚上,王平没有歇。他走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脚下的灰烬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雪,像霜,像梦。月亮不是真的月亮,是那个模糊的光斑。光斑在天上挂着,很亮,但不刺眼,像一个人的眼睛。眼睛闭着,但你知道它在看你。王平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在抖,久到他的肚子在叫,久到他的喉咙在冒烟。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会想起洞穴。洞穴里有火把,有人的体温,有老者的呼吸。他想回去,但他不能回去。回去就再也走不动了。
第五天,他看见了一座仙宫。仙宫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但已经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坐”塌的。像一个人坐下去,腿撑不住了,就坐在地上了。仙宫的屋顶还在,但歪了,歪得像一顶被风吹斜的帽子。墙壁还在,但裂了,裂得像一张老人的脸。柱子还在,但断了,断得像被砍断的腿。王平走进去,脚下是碎石,是瓦砾,是尘土。碎石很大,大到需要他跨过去。瓦砾很碎,碎到踩上去会陷下去。尘土很厚,厚到没过脚踝。他走得很慢,因为他在看。
墙上还有壁画。不是画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的是仙人在天空中飞行,翅膀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他们的脸看不清了,被时间磨平了,磨成了光滑的石头。但翅膀还在,翅膀上的羽毛还在。一根一根的,很细,很密。王平伸出手,手指在羽毛上滑过。羽毛很凉,凉得像冰,像雪,像死。但他的手指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凉,是“曾经飞过”。翅膀飞过,风在羽毛间穿过,发出呼呼的声音。声音没有了,翅膀还在。
第六天,他看见了一个仙湖。湖很大,大到看不见对岸。但已经干了,不是慢慢干的,是“渴”死的。湖底的泥土干裂了,裂成了无数不规则的块状,像一幅被打碎后又胡乱拼起来的地图。每一块泥土的边缘都是翘起来的,卷曲着,像干枯的嘴唇。王平站在湖边,看着湖底的裂缝。裂缝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手指在裂缝的边缘划过,边缘很锋利,像刀片。他的手指被划破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很小,很红。他把手指收回来,放进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腥的,热的。湖不会流血,湖只会干。
第七天,他看见了一座仙山。山很高,高到戳进了天。但已经裂了,不是慢慢裂的,是“疼”裂的。山体的裂缝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很宽,宽到可以并排走三个人。裂缝的边缘很光滑,光滑得像被水冲刷过的石头。但水已经干了,只剩下风。风吹进裂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王平走在山脚下,仰起头,看着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混沌色的,是银白色的。秩序之力的残余。
光点在山体的裂缝中游荡,像鬼魂,像幽灵。它们没有意识,没有身体,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存在。它们只是在那里,在裂缝中,在石头里,在黑暗中。游了很久,从秩序之主陨落的那一天起就在游。游到石头裂了,游到山体塌了,游到风都老了。它们还在游。因为它们是秩序,秩序不会死。秩序只会“在”。在,就要同化。
王平走进裂缝。裂缝很窄,窄到他的肩膀蹭着石壁。石壁很糙,糙到磨破了他的衣袍。银白色的光点在他的身边飘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急,有的缓。它们不认识他,但它们认识他身上的混沌之力。混沌之力是它们的敌人,是它们的克星,是它们存在的反面。它们涌过来,像一群饿狼,像一群飞蛾,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囚犯。它们要同化他,把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把混沌变成秩序,把灰变成白,把活变成死。
王平没有躲。他伸出手,掌心朝天。混沌之力从掌心涌出来,灰蒙蒙的,像黎明前的天空。光点碰到混沌之力,像水滴进了岩浆,嗤的一声,没了。不是灭了,是“融”了。融进混沌之力里,变成了混沌的一部分。秩序本就是从混沌中来的,它只是忘了回家的路。王平帮它记起来了。
他走了三天,走出了裂缝。山在他的身后,裂着,疼着,哭着。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帮不了它。裂缝太深了,深到他的混沌之力够不到。他只能走。
第十天,他看见了一片平原。平原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地上长满了草,不是绿的,是黄的。黄得像秋天,像老年,像一个人的脸。风吹过,草在风中摆动,沙沙沙,像一个人在说话。他在听,听草在说什么。草在说——你来晚了。他蹲下来,手按在草上。草很干,干到一碰就碎。碎片粘在他的手心里,很轻,很细,像灰,像尘,像时间的骨灰。他站起来,继续走。
第十五天,他看见了一条河。河很宽,宽到对岸的人看起来像一个小点。河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河里没有水,只有干涸的河床,和河床上那些被水冲刷过的石头。石头很圆,很光滑,像鹅卵石,像鸡蛋,像婴儿的头。它们躺在河床上,一动不动,像在睡觉,像在等水回来。王平踩在石头上,石头在他的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河水在流。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不想踩碎那些石头。石头等了无数年,等水回来。水没有回来,石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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