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辰募地瞪眼,几乎不敢相信地看向谢安安。
却见她微微阖目,另一手剑指并拢,低声念起了咒语。
“缚于君身者,当归于我。”
“回。”
一声轻喝,谢安安的手掌缓缓朝挪去,无数条金丝银缕自萧锦辰的掌心抽离。
萧锦辰垂眸,就看那纤纤手指在一片靡丽中从他的指缝抽离。
他下意识蜷缩了下指尖,妄念才起,又被按杀。
指尖彻底离去,在他掌心前轻轻一绕,那些流光倏而腾起,在萧锦辰面前汇聚成了一条黑白相间的鱼儿,鱼鳍一扇,钻入了谢安安翻开的手掌内,眨眼不见。
萧锦辰看着那垂下去的手,被广袖遮住,眼睫无意识地轻颤,整个人都仿佛坠入了虚无。
“九殿下。”
带笑的声音响起,“此乃护心鱼,颇有灵智,若提前告知,它必然会隐藏踪迹。故而方才冒犯,还请见谅。”
萧锦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低低“嗯”了一声,又顿了顿,再次开口,“此番又受先生救命之恩。辰无以为报……”
面前的袖角却转向了别处,谢安安朝前方走去,一边道:“此番歹人作恶,行妖邪之道谋害无辜性命,九殿下为苍生受累,我等修道者,不得坐视不理。”
萧锦辰没说话,只默默地缀在那袖角后头。
天二刚从三圣殿探出个脑袋想喊殿下,就见自家殿下跟个粘人的狸奴儿似的,亦步亦趋地追在谢先生后头。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杀人不眨眼的阴戾模样?
他嘴角抽了抽,一扭头看旁边一排眼巴巴望着的小子,一个铁砂掌挥过去,“看什么看!还不去把这些人通通抓起来!”
相国寺占地数百亩,不止恢弘气派,更有百年经源。
萧锦辰看着 那片袖角停下,也跟着站停了脚步,有大片的阴影落下。
他微微抬眼,便看到正前方正矗立着一座极高的宝塔。
随后便听到谢安安温和的声音:“九殿下此番这般阵仗,想必是猜到了我所欲之为。”
萧锦辰目光轻挪,看着身前人毛乎乎的后脑勺,一颗心又控制不住地乱晃了下,“是。能在京中再次流通起逍遥散,且将妖邪引到权贵门庭,这背后势力必然不小。谢先生可斩妖除魔,却不能以一己之身倾覆权势,故而,你是要借司礼监之力,逼出作恶之人。”
谢安安微笑,回过头来,刚对上萧锦辰的视线,却见他倏又看向别处。
眉梢微扬,随即轻笑:“九殿下可是在怪我?”
萧锦辰立马看过来,“辰绝无此意!”
“那殿下怎地一直不愿看我?”
“!”
萧锦辰眼眶一颤,看着那双含笑如春月的眸,忽然再次挪开视线,却又陡然反应过来这般只怕愈发要叫谢安安误会,一时无措,张了张口,终是说道:“辰这番模样……丑陋得很。”
他不愿叫谢安安看他这种凌驾在权力之上,对性命生杀予夺,毫无怜悯。
挂在谢安安耳上的黑妞歪了歪脑袋。
谢安安莞尔,抬手,轻点着萧锦辰的侧脸,将他的目光并不强势地挪了回来,再次对上他那双仿佛被吓着的堂皇目光,指尖在他白皙的面颊上轻轻一划。
带了几分戏谑的笑道:“这般俊俏的郎君,竟说自个儿丑陋。莫不是要天下的美人儿都不活了吗?”
萧锦辰顿如雷劈,怔在了当场。
黑妞轻咳一声,忙小声道:“师姐,过了!过了!”
谢安安眨了下眼,收回手,又转身看向面前的宝塔,道:“九殿下,你瞧这宝塔上,佛面千千,可每一张脸,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萧锦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宝塔巍峨,飞檐斗拱间嵌满佛龛,每龛一佛,低眉垂目,悲悯无言。
暮色里,那些金身在残阳中渐渐暗淡,唯有最高处那一尊,仍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眉眼间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妖异。
“谢先生的意思是?”
“佛看众生,众生看佛。”谢安安抬着头,眉眼平和,“可若有一日,佛不看众生了呢?”
萧锦辰眉头微蹙。
他再次看向身侧,那张被暮色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想起方才她指尖划过面颊时的触感——像一根九重天上的仙羽拂在他沾满腌臜的俗身。
叫他灵壳皆开,神魂散去。
他轻声问:“先生是说,这寺里的佛,有问题?”
谢安安轻笑,果然是聪明人。
她抬起手,指向宝塔第七层,“殿下看那尊佛的手。”
萧锦辰凝神望去。
第七层正中那尊佛像,结跏趺坐,手印本该是施无畏印——右手举起,掌心向外,意为施与众生无畏惧。
可那尊佛的手,掌心是向内的。
向自己。
“这是……”萧锦辰眉头微蹙,“什么佛?”
“不是佛。”
谢安安收回手,往宝塔方向走去。
萧锦辰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谢安安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轻飘传来,“殿下方才说,自己哪副模样丑陋得很?”
萧锦辰忽觉自己方才那副模样实在矫情,喉头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道:“杀人,为非,作歹……”
笑声打断了他的话,“那武僧身为佛门弟子,却满身血煞之气,九殿下杀他,有何错处?”
萧锦辰脚步一顿,她,她竟知道自己因何避闪?
那方才那些话,是故意在……戏弄他吗?
等回过神来时,谢安安已走到了宝塔的另一侧。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隐入万千佛面下的身影,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那一侧脸颊。
掌心,烫得厉害。
“殿下!殿下!”天二忽然从前头跑来,“不得了了,那藏经阁里头还真藏了……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还没好?!”
“聒噪。”
萧锦辰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过去:“藏经阁里藏了什么?”
天二立马张开双臂,“有这么多的金子!这么多!至少一百多个大箱子!!!他们一个寺庙,怎么金子都快比上国库了?!”
萧锦辰面色一沉,刚要转身,却忽然又看向了宝塔那边,谢安安的身影已不见了。
片刻后,微微翘起嘴角,又收回视线,朝前方大步走去。
“让人围住慈悲塔,不许任何人靠近!”
谢先生,只管做你想做的。
辰,愿以身为刃,任你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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