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芦苇荡时,天光暗了。
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而是秘境特有的、像有人把灰蒙蒙的天空又往下压了几层。风停了,芦苇不晃了,空气变得粘稠,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温水。他站在芦苇荡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芦苇密密麻麻,将那片空地和那头黑色的豹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了。
掌心的三颗珠子贴身放着,隔着衣料也能感到它们各自不同的温度。无色的那颗最凉,像握着一块冰;灰色的那颗带着余温,像刚熄灭的炭火;黑色的那颗没有温度,摸上去像摸自己的皮肤,不凉不热,仿佛它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三颗珠子之间,那根若有若无的光丝又出现了,比上次更粗一些、更亮一些,将三颗珠子连成一条直线。光丝只持续了两息便断裂,但断裂之后,三颗珠子的排列方式发生了变化——原本随意地挤在一起,现在隐隐排成了一个弧形,像圆弧的一小段。
他盯着那个弧形看了很久。三颗珠子排出的弧度和铜镜上符文排列的弧度完全吻合。铜镜上的符文有三十六个,对应的是三十六颗珠子?还是更多?他不知道。弧形很短,只占完整圆周的很小一部分,剩下的绝大部分还空着,等他一颗一颗去填满。
他将三颗珠子用布条分别包裹,避免它们互相触碰。不是怕它们碎了,而是怕它们之间的共鸣太强,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离开芦苇荡后,他朝东南方向走了三天。
铜镜指引的方向在第三天发生了改变——不是转向,而是原本指向东南的符文忽然灭了,换了另一组符文亮起,指向正西。他没有犹豫,立刻调头朝正西走。铜镜不会骗他,或者说,铜镜背后的东西不会骗他。那些珠子在秘境中分布的位置是固定的,但铜镜感知它们的顺序不是固定的,它会根据他当前的位置,指引他去最近的那一颗。东南方向那颗太远了,远到铜镜觉得不划算,于是换了另一颗。
正西方向,是一片沼泽。
秘境中的沼泽和他以前见过的沼泽不一样。这里的沼泽没有水,或者说,水不在表面,而在底下。地面是一层厚厚的、灰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发泡的胶皮上。苔藓下面几尺深就是黑色的泥浆,踩重了或者踩错了地方,苔藓会破,人就会掉下去,被泥浆吞没。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用脚先探一探,确认苔藓够厚才敢踩实。这片沼泽广袤无垠,放眼望去全是灰绿色,间或有一两棵矮树从苔藓中钻出来,树皮漆黑,枝条扭曲,没有叶子,像从地狱伸出的枯骨。
铜镜在沼泽中热得更加频繁,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发一次热,提醒他方向没有错。他有时会想,铜镜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但它知道珠子在哪里,知道哪颗更近、哪颗更远,知道指引他走最省力的路。它像一份地图,一份会自己更新的、活了的地图。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太方便了,方便到让他不安。在这个处处危机的秘境中,任何太方便的东西都是陷阱。
他想起裂谷底部那些跪着的人。他们是不是也有这样一面铜镜?是不是也是被指引着找到了那些珠子?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在主动寻找,其实不过是被牵着走?他甩了甩头,把这种念头甩出去。想多了没用,路还要走,珠子还要找,离开秘境的出口还在某个未知的地方等着他。
沼泽的深处,出现了雾气。不是裂谷底部那种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雾气,而是白色的、稀薄的、像纱一样的雾。雾不浓,能见度还有几十丈,但雾中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在沼泽里的东西——石头。不是沼泽中常见的卵石,而是棱角分明的、被打磨过的、方方正正的石块。有的石块很小,巴掌大,散落在苔藓上;有的很大,半人高,半埋在苔藓中,露出的一截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他蹲下身,仔细看一块半埋的石块上的纹路。不是符文,是图案。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刻着一个人形,人形的手高高举起,捧着什么东西。和裂谷底部岩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里也有人来过。或者说,这里也死过人。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雾气越来越浓,从稀薄变得厚重,从白色变得灰白。能见度从几十丈降到十几丈,又从十几丈降到几丈。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脚下的苔藓越来越软,踩上去像踩在湿透了的海绵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些,拔脚时发出啵的一声,像从泥中拔出塞子。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吹雾动的声音,不是苔藓下的泥浆翻涌的声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像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像有一面巨大的鼓在雾气深处被敲响。声音传来的方向,和铜镜指引的方向完全一致。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咚——咚——咚——声音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响着,像在等他。他又往前走了一段,雾气忽然淡了。不是消散,而是被什么东西驱散了——在他前方约莫二十丈处,有一小片没有雾的空地。空地不大,方圆十来丈,地面不是灰绿色的苔藓,而是黑色的、光滑的、像镜子一样的石板。石板铺得很整齐,一块挨一块,缝隙细到连刀片都插不进去。石板表面刻满了符文,和铜镜上的、和珠子凹槽里的、和裂谷岩壁上的,是同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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