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野亚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中桥，你那位朋友，到底什么来头？蔡襄的字，米芾的字，都从他手里冒出来。这可不像一个只懂青铜器的专家随便收着玩的东西。”
中桥早就料到石野会有这一问。他不慌不忙地答道：“老师说得是，学生起初也吃惊不小。可这位吴先生，确实不是寻常人。”
“他在华夏文物界人脉极广，虽然主攻青铜器，但这些年过手的好东西不少。尤其在京城那地方，旧收藏家多，有些人家道中落，便把祖上传下来的字画拿出来换钱。”
“吴先生眼力好，人脉广，好东西自然会流到他那里。”
石野听得很认真，等中桥说完，才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表情仍旧有些凝重。
中桥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恳切：“老师，其实这位吴先生，对您非常崇拜。”
“在华夏的时候，他知道我是您的学生之后，多次跟学生说，在华夏时就听说石野亚桥先生是樱花国研究华夏书法的泰斗，尤其是对蔡襄、米芾这些北宋名家的鉴定，无人能出其右。”
“他得知这次我也在东京的时候，异常兴奋，他说他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能当面向老师请教。那幅蔡襄的字，不过是个由头。”
“他真正想的，是认识老师您本人！”
石野亚桥听着，脸上看不出多少变化，但握着茶碗的手指却微微放松了些。
中桥知道，这老头受用。石野这一辈子受人尊敬惯了，但来自华夏同行的崇拜，对他来说仍有特别的分量。尤其是一位在华夏文物界有些地位的青铜器专家，若真心敬服他的眼力，这比身边那些奉承话更让他舒坦。
“你这位朋友真这么说？”石野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千真万确！”中桥微笑着点点头，“不瞒老师说，吴先生知道学生是老师的学生之后，对学生的态度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说，能拜在石野先生门下，是学生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次学生来见老师，吴先生还特地说，无论如何也要请老师赏个脸，让他来拜会一次。”
“好，我知道了。”石野亚桥终于开口，他抬起头来，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温和的笑，像是刚刚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雅事，“你回去安排吧，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华夏来的行家了。”
“你这朋友既是青铜器专家，又带着宋人的法书，这一面，我倒是越来越想见了。”
中桥连声道谢，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无非是最近樱花国收藏圈里的一些动静，科美集团田中社长近来的投资动向，以及某位老藏家准备在秋季拍卖会上释出的几件旧藏。
石野亚桥说话不多，偶尔点评几句，每一句都点到为止，却句句切中要害。
中桥听着，不时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他看看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就在他走到和室门口，准备拉开门的时候，石野亚桥忽然叫住了他。
石野的声音不大，却让中桥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中桥，三天后东和株式会社的高健次郎有个私人的聚会。”
“出席的多半是樱花国收藏圈的老人，也有几个欧洲来的客人。那天的聚会上，会有三件好物件拿出来。”
“你如果有兴趣，陪我一起去看看。”石野亚桥说着，抬起眼看向中桥，嘴角噙着笑，“多见识见识，总没有坏处。”
中桥心里一凛，面上却镇定地点了点头，随后深深鞠躬，“老师愿意带我去，是我的福气，我一定准时到。”
说完，他拉开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此时，山口已经在回廊尽头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中桥脚下的木板泛着温润的光。
中桥跟着山口原路返回，经过那些半掩的纸拉门时，他忽然觉得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他摇了摇头，把这种荒诞的念头甩开。
走到门口，他穿上鞋，朝山口道了谢，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石野家大门的时候，天空中的云层还未散尽，却有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露了出来，发出清冷的光。
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地碎金。
中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混着潮湿草气的夜风。那风凉得恰到好处，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中桥慢慢朝着大路走去，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的对话，把石野亚桥的每个表情、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确信老师对自己带来的消息动了心，但也清楚，老师在动心的同时，绝不会放下半丝戒备。
如今的自己，就像一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极其精准。石野亚桥这种人，永远不会因为一时贪念就露出破绽，他只会在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会真正往陷阱里走。
巷子并不长，中桥却走了很久。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重。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那间和室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石野亚桥记在了心里。而接下来，他要把自己推到一条更窄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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