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清查风波卷过上京城时,无数监生或被革除、或遭斥退、或惶惶自危,可没人记得,角落里还悄无声息地去了一个人——国子监监生杨朔。
他就像一粒被狂风卷落的尘埃,轻飘飘落在尘埃里,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没有同窗吊唁,没有监里的文书过问,甚至没有一个同袍监生前来送他最后一程。杨朔这三个字,自他咽气的那一刻起,便从上京的功名簿、从国子监的名册里,被轻轻一抹,彻底抹去。仿佛他从未来过。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王语嫣一身素白麻衣,木然立在坟前,脸上没有泪,没有悲,也没有恨,只剩一片空茫的麻木。
旁人只道杨家是苦命人家——儿子上京科举,好不容易考中国子监监生,本是光耀门楣的开端,谁知自入监那日起,便缠绵病榻,再没好过一日。求医问药、针灸汤剂,流水似的银钱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放在寻常人家尚且戳心,何况杨家本就不算殷实。杨朔一病多年,家里的积蓄早被掏空,屋漏偏逢连夜雨,杨老头又骤然瘫痪在床,吃喝拉撒全要人照料。一个病,一个瘫,两张嘴等着喂,两具身子等着伺候,两座大山沉沉压在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上。
若不是王语嫣,杨家三口,早就饿死在冷灶空房里了。
这些年,她顶着杨朔的名字,女扮男装,日日去国子监应卯、听课、当差,只为领那点监生的粮米银钱,撑着这口不断的气。白日里,她是规规矩矩、沉默寡言的杨监生;夜里回到家,她又要换药方、抓药、煎药、伺候瘫痪在床的杨老头,还要应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杨老婆子。
手头实在拮据时,她便趁着深夜,点一盏油灯,写些市面上少见的话本,或是琢磨些旁人想不到的小谋生法子,偷偷换些碎银,勉强糊住这一家三口的嘴。
如今,杨朔去了,杨老头也跟着走了。
杨老婆子经此连番打击,当场疯癫了一场,哭天抢地,撞墙捶地,疯过之后便一病不起。这场简陋到近乎寒酸的丧事,从头到尾,没有族亲帮忙,没有邻里照拂,全是王语嫣一个人掏尽仅剩的银两,一手一脚张罗出来的。
等到杨老婆子病势渐退,人却彻底垮了,整日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有时清醒片刻,会端着做好的饭菜,站在门口茫然张望,拉着王语嫣的手喃喃问:“朔儿呢?他爹呢?饭菜都凉了,怎么还不回来吃?”
可转眼,她又会眼神骤变,阴森森地盯着王语嫣,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尖声指控:“是你杀了我儿!是你害死他!你要赔我儿子的命!”
可那股恨意还没撑过一炷香,她又茫然转头,仿佛忘了刚才说过什么,忘了眼前人是谁,忘了自己的儿子和丈夫,早已埋进了黄土。
王语嫣从前,是真真切切恨过杨老婆子的。
恨她刻薄,恨她冷漠,恨她当初收下王家的卖身契,把她像件物件一样买回来,做了这有名无实的童养媳。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疯疯傻傻、半痴半呆的老妇人,她却狠不下心,更不敢遗弃不管。
一来,杨朔的死,她终究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她顶着他的身份在国子监周旋,若不是那些压力、那些隐瞒、那些提心吊胆一点点耗着他本就孱弱的身子,他或许,还能多撑一段时日。这份愧疚,像一根细刺,日日夜夜扎在她心头。
二来,当年她被王家狠心卖身杨家,那张卖身契,被杨老婆子死死藏在某处,她翻遍了杨家每一个角落,拆过炕头、翻过箱底、搜过衣兜,却始终找不到。只要那张契纸一日不寻回,她就一日不算真正自由。
看管这样一个疯病缠身、时好时坏的老人,王语嫣不敢托付外人,只能咬牙掏出仅剩的银两,求自己的亲娘赵盼男过来,一日三餐照料杨老婆子的饮食起居,看着她不出意外。
而她自己,却再也不敢长久住在杨家了。
一踏进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她就总觉得杨朔还在。
仿佛他还倚在床头咳嗽,还在灯下勉强翻书,还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每到夜里,噩梦接踵而至,梦里的杨朔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一遍又一遍,轻声问她:
“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杨朔死了。
那个她顶替了六年、守护了六年、也愧疚了六年的人,真的不在了。
她不用在天不亮就起身束发、换男装、捏着嗓子说话;不用再硬着头皮去国子监听课、应对同窗、应付先生;不用再提心吊胆,怕身份暴露,怕一朝败露,满门皆毁。
压在她身上六年的大山,轰然倒塌。
可属于她的时间,却一下子空了出来。
空得让她心慌,空得让她无措。
从前被身份、被责任、被生存填满的每一寸光阴,如今都空荡荡地摆在眼前。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茫然地发现——
杨朔死了,她不用再做杨朔了。
可她自己,又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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