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压过路面，所到之处都罩在国丧里，街巷间的喧嚷被压成细碎的耳语，连檐角的铜铃都裹上了白布，风摇过去只发闷响。
这些时日，陆续有外地的宗亲官员赶回京服丧，城门盘查较往日严了数倍。
进出的车马都被官兵逐辆查验，各自揣着一肚子的心事，自发排成长队无声地等。
这其中却不包括林锦颜，护城军本就对顾家和林家心存感恩，平日盘查都只是走个过场。
更何况太子即将登基，太子妃可是林锦颜的姐姐，这时候拦林家的车，那不是尽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基于此，林锦颜的马车畅通无阻出了城。
一路行至若水山庄，山间的风比城里清冽，松柏还绿着。除了门头瞧着满目缟素，内里一切如常。
老太太一听今日便能回府，整个人从榻上坐直了，眼底都亮了几分，连声催促玛瑙收拾行囊：
“快些快些，那些不紧要的便别带了，回头再打发人来取。”
玛瑙笑着应了，手脚麻利地归拢物件，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林锦颜笑着把目光从老太太脸上移开，落在身旁的妍凌郡主身上。
郡主正望着老太太那般欢喜的模样，眼底浮出一层淡淡的艳羡，林锦颜看在眼里，笑了笑，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轻快：
“瞧着应该是太平了。嫂嫂若是想念王妃，今日便可送嫂嫂和襄王爷回王府。”
妍凌郡主眼睛陡然一亮，正要开口谢，林锦颜又郑重补了一句叮嘱：
“只是舅母对外还在从北境回京的路上，不好在京都露面。嫂嫂回去之后，吃穿用度、做什么都得小心些。”
妍凌郡主哪里还顾得上那些，连连点头，脸上绽开笑意：
“颜儿最好了！母妃一人在王府，我实在是担心。”
她说着便松开了林锦颜的手，转身就要去找襄王，刚快走了两步，听到白伊然喊着“小心”。
回头乖巧应下放慢步子，那眼里亮晶晶的光，比外头灰蒙蒙的天色不知明艳了多少。
林锦颜望着她走远的背影起身，唇边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沉静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间疏淡的天光，雾正一点点散开，露出底下高远的天青色。她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了出去。
带着白芷洪九出屋，偏院里安安静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清脆得像敲在玉上。
岳明珠执黑，冯斯瑶拈白，两人对坐于石桌两侧，正杀到焦灼处。
岳恒进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端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女儿落子的指间，每见她落下一手好棋，便微微颔首，眼角的笑纹不深不浅地铺开。
经历过太后那一遭，父女俩之间的关系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原本那些横亘在中间的隔膜淡了不少，虽仍有话不必明说，但彼此都感觉得到。
林锦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没有打断棋局，等岳明珠落下最后一子才开口：
“太后身子不大好，御医说没多少日子了。”
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转凉：
“明珠，你可想去瞧瞧？”
冯斯瑶捏棋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岳明珠，随即放下棋子寻了由头想走：
“我去看看糕点做好没有……”
话没说完便被岳明珠拉住了袖口，岳明珠没看她，目光仍落在棋盘上，轻轻道：
“坐着吧。”
冯斯瑶见岳明珠不介意她知晓，同林锦颜对视一眼，便没再动。
岳明珠的视线从棋盘上移开，偏头看了眼岳恒进。
岳恒进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波澜，声音也平和：
“她纵然做了许多不端之事……毕竟疼你一场，你若想去，便去瞧瞧。”
岳明珠听了，垂下眼帘。她听得出父亲的话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是把选择交到了她手上。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望向林锦颜：
“方便吗？可会给你惹来麻烦？”
林锦颜笑了笑，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
“不会。我想着你会想去送送她，免留遗憾，才来寻你说此事。”
她没有多说，但岳明珠读懂了那句话里的分寸，不管太后对她做过什么，这一面若不见，往后想起来怕是心头会多一根刺。
岳明珠眸中含谢点头应下，收下这份好意。
林锦颜又转向冯斯瑶，声音轻快了些：
“眼下太子殿下已然能做主，斯瑶被寻到的消息也能传回京都了，随时都能回府。”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替好友松一口气的意味。
冯斯瑶却没什么兴致，捏着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想着空荡荡的侯府和京都，撇了撇嘴：
“祖父和哥哥都不在府里，你们都在这儿，我回去连个下棋的人都没有。
还是再等等吧，等祖父和哥哥……有了信，我再动身。”
林锦颜瞧着她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没再劝。
转眼岳明珠落败，林锦颜受邀同她换了位置，和冯斯瑶对弈。
岳恒进给女儿添上热茶，止不住夸赞：
“锦颜你可得小心些，我与明珠都不敌冯小姐。”
冯斯瑶眉头微挑：
“叔父有所不知，咱们林小姐可是真人不露相，我可没赢过两回。”
岳恒进还不曾见过林锦颜下棋，闻言不免惊讶，林锦颜笑道：
“还不得多谢咱们冯小姐高抬贵手。”
岳明珠假装恼意：
“哼，你俩我可是谁也下不过，说给谁听呢。”
三人闻言皆失笑，岳恒进瞧着如此鲜活的女儿，眸底洋溢着幸福。
日头破开云层，筛下一地碎光，照在四人的衣摆上，影影绰绰的，竟有几分安宁的模样。
伴随着这份安宁祥和，林锦颜寻了搬书的由头，将妍凌郡主和襄王爷父女、王夫人和王慧昭母女，以及梦夫子全都接回了城，各自平安的送回了府。
老太太和岳明珠则是被她一道接回府，松茂堂立马热闹起来，借着高兴劲，林锦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林思远亲笔信。
信上报了平安，说是父子俩无颜见家人，不准备回京都。
林宴清和老太太看过，只笑意淡了些许，并无多少太多难过。
“儿孙自有儿孙福，许是缘分就到此，随他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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