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书局被封的第二日,玄阳城里还没有完全从震动里缓过来,城中的茶楼却已经传开了新的风声。
有人说,官书局里翻出来的夹页多得像秋后落叶。
有人说,某些蒙学本里被改过的内容,已经不是“改几个字”那么简单,而是连孩子读进去的第一口气都被人动过手脚。
也有人说,陆永这次是铁了心要把整条线掀出来,谁挡谁死,连平日里最会装清贵的书吏都开始连夜找借口请病假,仿佛只要躲在家里不出门,案子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护龙卫地牢里,却没有半点茶楼那种浮躁。
这里潮气重,石壁冷,灯火也压得低,像一口埋在地下的井。
最里头那间审讯室里,少监李茂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发散乱,衣襟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净的血点。
那血点不多,却足够让他原本还算体面的脸显出几分狼狈。
他本来不该在这里。
李茂是官书局少监,平日里专管印版调度、书目核验和各地学馆的分发文牒。
说白了,表面是个管书的,实际上却是最容易摸到“书往哪去、人往哪送”的那一类人。
这样的人,若真要藏东西,比一般书吏更难查,也更难一把揪住。
可偏偏,他还是被揪出来了。
原因也不复杂。
昨夜护龙卫清点七年账册时,在一批旧版《蒙训》《童学初章》的夹页背面,发现了一种极细的香灰。
那香灰不是寻常寺庙里点出来的沉香,也不是官学里熏书用的艾香,而是一种混了妖气的“狐尾香”。
这种香气极淡,淡到常人闻不出来,却能在纸墨里留痕,方便某些人用特殊法门辨认印版是否被动过。
顺着这条线一查,李茂就露了尾巴。
他最初还嘴硬,脸上那副“我只是按章程办事”的神情,像是粘在脸皮上的一层漆,怎么撬都撬不下来。
直到护龙卫把三箱暗账搬到他面前,直到那几本被他亲手签过的外送文牒摊开,直到封昌旭当场认出其中一页上“童蒙启学”四个字是被改成了“童蒙驭心”,李茂的眼皮才狠狠跳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字。”他喉咙发干,仍旧死撑,“有人栽赃。”
护龙卫统领站在桌旁,双手抱胸,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只吐出一句:
“你这个时候还讲栽赃,胆子倒是很大。是觉得我们审了七年账册,还看不出哪个印泥是你常用,哪个批注是你习惯?你这套话术,放在茶楼里还能骗一圈喝多了的,放在这儿,连地牢老鼠都懒得信。”
李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对牛弹琴,可他更知道,一旦开口,就真的回不了头。于是他咬死不认,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嘴里只反复念叨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统领见状,也不急,只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脚步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被人掀了一角。
何平安来了。
他一进门,地牢里原本就压抑的气氛顿时又低了一截。
护龙卫的人纷纷行礼,连审讯桌边那盏晃动的灯火都像是避了避。
何平安今日没穿道袍,只着一身常服,袖口略宽,眉目清冷,乍看之下和普通的年轻修士并无多少不同。可若真有谁把他当成“普通”,那大概离死也不远了。
李茂抬头看见他,眼神先是一缩,随即又硬撑着别开脸。
“听说你不肯说。”何平安在桌边坐下,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色。
李茂喉结滚动,没有答。
何平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没关系。你不想说,我就自己看。”
李茂心头猛地一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何平安已经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指尖轻轻一点,落在李茂眉心。
那一瞬间,整间地牢都静了。
摄魂术。
这法门不算正道里最温和的,却绝对是最直接的。
对真正心中无愧的人,它只是让记忆浮一浮;可对心里藏着烂泥的人,它就像把一整桶污水当众掀开,连底下压着的虫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李茂双眼骤然睁大,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压住的闷哼,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钩子拽住了魂魄。他拼命挣扎,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可那点挣扎落在何平安面前,连浪花都算不上。
何平安闭了闭眼。
下一刻,他的神识已经顺着李茂的记忆,沉入了一片幽深的暗色之中。
先是官书局。
再是后院的暗房。
再往后,是一处极隐秘的别院。
院中种满了合欢树,树下摆着一张白玉棋盘。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眉眼极美的男子正坐在树下饮茶,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却画着一只九尾狐。那人周身妖气极淡,几乎都收敛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何平安神识足够敏锐,根本发现不了。
李茂跪在他面前,额头贴地,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天狐长老。”记忆里的李茂声音发颤,“玄阳这边的书局已经按您吩咐布好了。妖族那几本引文,也都混进了童蒙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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