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城这一夜,风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轻得像一支笔,轻得像一页从书册里翻过去的旧章。
可真正站在城楼之上、站在街巷深处、站在官署门前的人,却都能闻到那股不同寻常的味道——那不是风里的尘,也不是初春的湿,而是一种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气息:变。
长生殿外,天色尚未完全亮透,青石台阶上覆着一层薄薄夜露,踩上去并不滑,却透着几分凉意。
陆永一身青色官袍,立在殿前,手中捧着一卷刚刚誊抄完毕的政令文书。
文书没有正式朱批,边角也还带着些新墨未干的气味,唯有最末端按着一枚淡金色私印,印色沉稳,笔画清晰。
那是何平安和女帝亲手交给他的。
“教育改革。”
四个字写在封面上,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一把直插人心的尺子,量的是整个玄阳,量的是天下蒙学,量的更是下一代人到底该学什么、该信什么、该如何成为“人”。
陆永低头看了许久,神色平静,甚至隐隐有些出神。他出身士林,见惯了朝堂上口若悬河、满嘴仁义的官员,也见惯了书院里清谈理学、对百姓疾苦视若无睹的“名士”。那时他以为,文章写得好,便是治世;经义讲得通,便是明君。
可跟在何平安身边这些年,他才慢慢明白——纸上文章再漂亮,也比不上让一个孩子能识字、能明理、能不被人一把扼死在蒙学里。
“陆大人。”护龙卫统领立在阶下,抱拳行礼,“长生殿那边已经传话。今夜开始,玄阳城内所有官学、蒙学、书局,皆要配合新政。若遇阻碍,可先行封锁,再请示后续。”
陆永“嗯”了一声,抬眼望向城北方向,那里是官书局所在。
“先从官书局开始。”他说。
护龙卫统领一怔:“官书局?”
“对,官书局。”陆永语气很淡,“先把那摊最脏的水舀干净。书局若不干净,蒙学再多,也只是往孩子脑子里灌毒。”
统领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陆永站在长生殿前,又看了一眼手中政令,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确认。他知道,今晚这一封,不会只是封一座书局。
它会惊动一串人,官员、学正、书吏、地方望族、背后那些借书局与蒙学牟利的黑手,都会被一根线牵出来。
可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动,等妖言邪说在下一代里扎了根,后患会比眼前这点风波大上百倍。
何平安常说,做事要趁早,趁对方还没来得及把脏东西埋进土里。
陆永以前不太信这话,觉得过于杀伐。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何平安从不轻易动手,可一旦动手,往往不是为了打人,而是为了把将来几十年的麻烦,一次性按死在今天。
……
城北,官书局。
这座由朝廷掌管的书局,平日里专司刻印经史、分发蒙书,看似清贵,实则油水最足,门路最广。
玄阳城内外多少蒙学、私塾、书院、地方学馆,教什么书,印什么字,用什么本,最后都绕不开这里。
哪一页纸多加一句话,哪一段经义偷偷改个意思,哪一本启蒙书里夹一张“和妖共处、万物平等”的夹页,若不细查,根本看不出来。
这一类活,最是阴损。
今夜,书局内灯火通明。
主管赵讷坐在前堂案边,面前摞着厚厚一叠账册与书目清单。他平日里最会装样子,见人总是客客气气,笑得像个读书人,实际上脑子里全是算计:某一批书少印了多少页,哪家学馆该多送些样书,哪个掌柜该拿回扣,哪位官老爷又该补一份礼。
可今日,他却明显坐不住了。
他已经翻了三遍账册,额头上的汗却越冒越多。
“不对……这批书怎么又少了一成?”赵讷低声喃喃,手指在账页上来回点着,越点越慢,翻到后面,指尖忽然一顿。
封昌旭站在堂下,身形挺直,神色异常平静。
他今天来得很早。
早到赵讷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改过的书目”藏起来,早到那封举报信还没被人半路截下,早到他终于有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憋了多年的话说出来。
“封先生。”赵讷抬头,皮笑肉不笑,声音温吞得像是包着糖,“您这是又来催书?”
封昌旭没有立刻答话,只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完好的信。
那封信不厚,却压得他指节微白。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四个字:
官书局弊。
赵讷脸色微变,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立刻伸手去接:“这是何物?先生莫不是拿错了……”
“没拿错。”
封昌旭将信举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堂内翻页的沙沙声,也压过了后院传来的搬书脚步声。
“这是我三日前写给长生殿的举报信,也是我替玄阳城里那些连蒙学都读不起的孩子,递出去的一份公道。”
满堂一静。
赵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身后那几个平时趾高气扬的书吏,也都下意识地收了笑,目光在信和封昌旭之间来回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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