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个大唐主时空,刚刚敲过报时钟的长安城,大内前朝的御史台台院内,在一众文吏、属员,还有当值的防阖们,探头探脑的围观下,一名白发苍苍的浅绯袍老御史,正高举着一叠被捏的皱巴巴的奏文,对着当值的殿中侍御使文及甫,痛心疾首的抱怨着:
“岂有此理,尔辈安敢如此!”“这些,西京里行院的人,平日里做的是什么好事?”“朝廷限定的职分,捉妖平邪就算了,居然还敢以御史察院,各道巡司、分巡的名义,调动兵马围剿群盗,处置发落相应的将官、吏员;甚至弹劾、羁押在任的品官、正印?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自当初设立开始,此辈就仗势把手伸到地方,打着御史台监巡的旗号,指点和干涉地方官府理政,诸事都要参合一手不说……,如今更是敢于妄议朝政、非言人事;甚至插手朝廷中枢的事务了!这是要反了天么?”“这还是大唐的天下么?这还算是我御史台的第四院么?”
“左右大宪,诸位中丞,列位台院的同僚,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此辈假以宪台之名,肆意而为而不加约束么?”“在世人眼中,又哪分得清里行院,与世间大多数御史里行的差别!如此长久的越俎代庖、倒行逆施之下!最后招致的骂名和是非,还不是御史三台的诸公、同僚,天下各道分路的列位官属,一体承受和背负了么?”
当然了,他如此的义正言辞做派,虽在御史台院内引得不少人注目,但却没有几人真的靠近,或是随着叫好赞同,或是推波助澜的起哄一二。唯有正巧首当其冲,实在走不脱的两名文吏,只能埋头在公文簿籍上,且做当场记录之态;避免自身忍不禁的难绷姿态,或是溢于言表的异常表情,被人窥见了,事后怕又是不小的是非。
唯有当值的公案背后,正对着这名老御史的文及甫,眼中略显过无奈和不耐,却又在脸上维持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诚然端正。哪怕对方说到兴起,不顾老胳膊老腿的手舞足蹈,将激动处的口沫,隐约喷撒在公案的边沿上;也不能让他有所动容。反倒是命人给他送来茶盏,润喉顺气一二,以免一口气接不上,挺倒当场就不妙了。
直到对方终于一气说完了,连带喝了好几盏,已经泡的没滋味的寡淡茶汤;文及甫这才郑重其事的起身,让人将这些揉皱的弹奏书;一份份的归类和登录。又和颜悦色的问候起对方的身体,再三强调一定要保重,养好了精神和躯体;这样才能在后续的召对和奏问中,继续为国为民,发光发热;彻底展露出针砭时弊的宪台风范。
用另一个时空版本的话说,大抵就是“好样的!”“精神点!”“别丢份儿!”之类。当然了,在这位充分满足了,情绪宣泄和表现欲的老御史,终于略显满意的昂首转身远去之后;随着公房的大门重新合上,文及甫一直勉力维持的淡定和沉静,顿就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同时将刚收下的弹奏书,随手拨到空荡荡的公案一角。
而后随着轻轻的敲门声,一名年轻的蓝衣低品官人,亦是轻手轻脚的拨门进来,不见外的对文及甫汇报到:“祝左判已经走远了,我是远远看着他,出了云龙门外,什么亲随都不带,就上了一辆,颇为阔绰的两架马车,往富平里去了。这位老官儿刚刚外任回京,不在察院左判的位置上安心养老,却闹出这一出,又是作何计较?”
“世叔,我就想不明白了,”随即,年轻官人又熟练地,从内里相对隐蔽的位置,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盏茶汤;不是那种寡淡如水的样子货,而是清亮乌黑的浓茶汤;“这西京里行院,如今威势正盛,风头无两一时;可是什么人都能跳出来,弹劾的软柿子么?他是究竟得了什么凭仗和底气,来出这个大风头……世叔,你也真应下了?”
“绍言,以你的家世出身,在我这里见习和经历,都是屈才了。”文及甫却微微摇头:“但你不明白么?这是朝廷应有的例制和流程;他既已当众公开上书纠弹论事,我身为六位殿中当值之一,又怎能轻易擅专妄断!这是哪来的那么大胆子,扣留不发呢?身为司谏的台臣,遮挡言路,蒙蔽上听的重大干系!我可背负不起!就连你和你背后的家门,也是担不起的。”
“你说他本身啊,有几分真心实意,真就不好说了。怕不是专门在这儿,慷慨激昂的严词厉色,转给外间的人看呢?”“你看他在宪台旗下,蹉跎了半辈子,头发都白了,也就从年轻时的青蓝之色,混到这身浅绯而已;若不能因病亡故在上任,只怕到死的叙任加衔,都没法让他这身袍服,再染深一些。”
“……你看他老迈之态,差不多乞骸骨,也就在这几年。故而,怕不是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时光,赌上身后之事,博上这么一把。保不准,他背后还有人暗中赞助,早就准好了准备,替他安排好了后事,只待跟进造势鼓动风闻、舆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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