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已过，江南大地一片新绿，处处透着勃勃生机，天气一好，出门冶游饮宴的人便多了，有人聚集的地方便是各种小道消息传播的最佳场所，如今杭州城内街头巷尾热议的谈资还是离不开杨家，那位一直独身的七老爷终于要成亲了。
杨珞刚刚离开张老夫人的院子，脸上的神情很是无奈和疲惫，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与母亲不欢而散了。母亲一直希望他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生活，他也确实放下了，不再去打听跟她有关的任何事，可从此他的心也锁起来了，对未来再也没了期许，日子每天都是一样的，活着对他来说就是在等死，什么时候他能离开这个世界了，他才算得到解脱。
杨珞揉着眉心，叹了口气，一想到府里的管家正在给他置办成亲的东西，心里一阵烦躁，也不愿在府中待着了，出门去了商号。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四房的管家，慌慌张张地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大夫，看见杨珞只是打了声招呼就往四房跑，一脸焦急的神情，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难道是四房的江老淑人有什么不好了？
杨珞心里暗暗揣测，可也没什么兴致去打探这些了，因为她的关系，如今他对四房也是愈发地疏远冷淡，除了过年祭祖等一些避不开的场合，其他时间他都是极力避免与四房的人有接触。
到了商号，看了半天账簿，杨珞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刚喝了口茶，有下人过来通禀，清平山庄的齐鸿轩来拜访，杨珞想都没想，直接回道：“不见。”
可是不到片刻，齐鸿轩却是不顾下人地阻拦，径直闯了进来。杨珞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可还是耐着性子问道：“齐兄可是有要紧事？为何这般急躁地跑进来？”
齐鸿轩像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唇角在微微发抖，看着杨珞张了几次嘴却是没有声音，半晌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她出事了。”
杨珞有些不明所以，皱眉看向他，满脸疑惑。
齐鸿轩不由大声喊道：“柳旭出事了！柳旭出事了！”
杨珞手上一紧，心脏没理由地抽搐了两下，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到底出了什么事？”
齐鸿轩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转身对身后说道：“你来讲吧，把师妹托付你的话全部告诉七老爷。”
杨珞这才注意到齐鸿轩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形容憔悴，似乎是刚刚赶到杭州，还没有来得及洗漱就赶过来见他。
只见那人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地上向杨珞施了一礼说道：“小的名叫张大海，诨名泥鳅，年少时就跟在柳旭将军身边，是将军的心腹，此次是受了将军的嘱托，替她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泥鳅说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丝帕包裹的物件，放到杨珞面前，杨珞打开一看顿时心头一紧，这是他送给她的玉镯，自从那年出事后，他再也没见她带起过，原本以为她对他并没有情意，可现在她却让人千里迢迢把这个镯子送回来，难道说她……
“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讲！”杨珞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迫。
泥鳅便把他们被敌人围困月余，伤亡惨重，殊死抵抗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他说道：“将军眼看着快要撑不下去了，就让末将护送城中百姓去了安全的地方，并且让末将一定把这个镯子送到七老爷面前，还要跟七老爷说上一句……对不起……”
“什么？她说什么？”杨珞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泥鳅便又重复了一遍：“我家将军让末将对七老爷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杨珞喃喃重复道，随后急切地向泥鳅问道：“她人呢？她现在在哪里？”
泥鳅摇摇头说道：“末将不知，我家将军失踪了。”
“失踪？”
“末将将百姓带到安全地带后就得知敌人攻破了落凤崖，待到局势稳定后，末将曾经回去找过，城内没有任何幸存者，但是附近的百姓曾经有人见到过一支两三百人的队伍从城里出来，至于去向，有人说是去了大同的方向，有人说去了征西大营的驻防区，还有人说是进了草原，当时战况激烈，附近全是敌人的军队，即便将军能带人突围出来，末将也担心他们会遭到敌人的追击，末将在附近找了一个多月，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心里又记挂着将军的嘱托，只好暂停搜索，先将东西和要捎的话带给七老爷，如今末将既已完成将军托付的心愿，末将要即刻返回西北继续搜索，不管将军有没有出事，末将一定要将我家将军找到并且带回来。”
泥鳅和齐鸿轩什么时候走的，杨珞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盯着桌上那只玉镯，脑海里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对——不——起。”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起身出了门，让下人套车去了城外的法华寺，进了正殿，抬头仰望殿中的慈眉善目带着浅浅笑意的佛祖，久久无语，半晌后才哽咽着说道：“佛祖，我不是请求你要保佑她的吗？我给她点了几十盏长明灯，就是想让她平平安安的，你为什么没有做到？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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