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雨季刚过,空气里的霉味还没散尽,就被一股子新油墨的味道给盖住了。
黑风谷最深处的六号岩洞,门口架着两挺M2重机枪,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检查公母。
这里不是军火库,是印钞厂。
“咔嚓、咔嚓。”
一台老式的海德堡平压印刷机正在有节奏地吞吐着纸张。这机器是从河内的一家倒闭报馆里拆来的,原本印的是花边新闻,现在印的是林家军的命脉。
林亿站在机器旁,手里捏着一张刚裁切好的钞票。
纸张略厚,手感粗糙,泛着淡淡的米黄色。那是用白石寨的棉花和本地竹浆混合打出来的特种纸,虽然比不上美元的质感,但在东南亚这片潮湿的林子里,耐磨,耐操。
票面不大,通体墨绿。
正面没有领袖头像,只有一个狰狞的黑色狼头,那是林家军的图腾。背面印着黑风谷兵工厂的剪影,烟囱冒着烟,象征着工业的力量。
面额:壹圆。
“旅座,这……这能行吗?”
陈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新钞,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这林子里的人,只认袁大头和黄金,连法郎他们都嫌软。咱们这纸……印得再漂亮,那也是纸啊。”
作为老街商会的会长,陈泰太懂这帮山民和兵油子的心思了。
拿真金白银换这花花绿绿的纸片?除非脑子被驴踢了。
“纸?”
林亿把钞票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里面简陋的水印。
“陈会长,你做了半辈子生意,还没活明白。”
林亿把钞票塞进陈泰的上衣口袋,帮他拍了拍胸口。
“钱是什么?钱是信用。”
“以前,这里的信用是法国人的枪,是袁世凯的头。现在,信用是我林亿的炮。”
他转身,走到洞口,指着外面那座正在轰鸣的化肥厂。
“传令下去。”
“从明天起,红河贸易公司的所有商品——化肥、农药、精盐、煤油,拒收大洋,拒收黄金。”
“只收这个。”
林亿指了指口袋里的狼头券。
“这就是‘红河币’。”
“想买化肥救庄稼?行,先拿黄金去银行换红河币。想买盐巴吃?也得用红河币。”
“我要把这张纸,和这片土地上最紧缺的物资,死死地绑在一起。”
陈泰愣住了。
他看着林亿那张年轻却冷酷的脸,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哪里是发货币?这分明是抢劫!
把硬通货强制兑换成纸币,这就等于把所有人的财富,都锁进了林家军的仓库里。
“可是……旅座,要是他们不换呢?”陈泰擦了擦汗,“那些泰国商人,还有本地的土司,他们手里有枪……”
“不换?”
林亿笑了。
他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一把刚造好的刺刀,猛地插在那叠新钞上。
“那就让他们把烂在的庄稼地里。”
“或者,让他们来问问我的105大炮,答不答应。”
……
次日清晨。
孟蓬基地的广场上,挂出了一块崭新的牌子:红河银行。
牌子是木头的,字是苏婉仪亲手写的,娟秀中透着股杀气。
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龙。
不是来存钱的,是来骂娘的。
“凭什么?!老子拿的是真金白银!凭什么不卖给我化肥?!”
一个满脸横肉的泰国粮商,正拍着柜台大吼。他身后停着十几辆空卡车,急着拉化肥回曼谷救急。
柜台里,苏婉仪坐得笔直,手里算盘拨得噼啪响,头也不抬。
“这是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广场。
“一吨硫酸铵,售价五百红河币。今日汇率,一块银元兑换一红河币。不收法郎,不收泰铢。”
“你……你们这是黑店!是土匪!”
泰国粮商气得把帽子摔在地上,“老子不买了!老子去海防买法国人的!”
“请便。”
苏婉仪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提醒你一句,法国人的化肥厂上周刚‘失火’停产了。现在整个印支半岛,只有这儿有货。”
粮商僵住了。
那是垄断。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工业垄断。
他的橡胶园等着施肥,晚一天就是几万铢的损失。跟这个比起来,被林家军“剥一层皮”,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换……我换!”
粮商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条,“啪”地拍在柜台上,“给我换五万块的那个什么狼头票!”
“收讫。”
苏婉仪接过金条,称重,验色,入库。
然后数出五捆散发着油墨味的新钞,递了过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土司、商贩,看着那一袋袋化肥被装上车,终于坐不住了。
大洋、金条、甚至首饰,源源不断地流进红河银行的柜台。
换出来的,是一张张印着狼头的纸片。
林亿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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