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
林亿没指望白崇禧能回电,更没指望老蒋能空投补给。那封明码通电,不过是给这三千号人断了后路,也是给未来的历史留个底。
从此以后,他们是孤魂,也是野鬼。
要想变成人,就得自己从泥里爬出来。
队伍再次开拔。
十万大山不是风景区。这里是绿色的坟墓。
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古树上,腐烂的落叶层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旱蚂蟥。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霉味。
“跟上!别掉队!”
张大彪手里提着那把刚缴获的捷克式,枪托砸在一名走不动的“敢死队”土匪背上。那土匪踉跄了一下,不敢吭声,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这七十多个幸存的土匪被编成了先遣连。他们没子弹,只有几把磨秃了刺刀的老套筒。他们的任务很简单:趟雷,探路,挡子弹。
林亿走在队伍中间。
他没坐滑竿,也没骑马。那匹马驮着两箱珍贵的盘尼西林和电台。
苏婉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曾经精致的卷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那双高跟鞋早就扔了,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解放鞋,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痂。
她没喊一声苦。
因为她看到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像一座移动的山。只要山不倒,她就不敢倒。
“旅座,前面就是界碑了。”
向导是个本地猎户,被林亿用两块大洋雇来的。他指着前方一片迷雾笼罩的山口,声音压得很低,“过了那个山口,就是越南地界。不过……”
“不过什么?”林亿停下脚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那边有个卡子。”向导缩了缩脖子,“是法国人的据点。听说有一个排的兵力,还有机枪。以前我们过路打猎,都得给他们交两只野鸡当过路费。”
“法国人?”
林亿把水壶盖拧紧,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1949年的法军,在印度支那战场上已经被越盟游击队搞得焦头烂额。这帮殖民者,早就不是拿破仑时代的雄狮了,顶多算是一群想回家喝红酒的病猫。
“赵文山。”
“到!”
“地图。”
赵文山立刻摊开那张从黑风寨搜出来的手绘地图。
林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圈处点了点。
“隘口地形狭窄,两边是峭壁。硬冲是找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丛林。
“张大彪。”
“有!”
“带着你的一营,还有那帮敢死队,从左边山崖摸上去。给你们一小时。我要你们把机枪架在法国人的头顶上。”
“二营正面佯攻,把声势造大点。”
“三营预备队,随时准备收口子。”
林亿抽出腰间的勃朗宁,咔嚓一声上膛。
“告诉弟兄们,法国人手里有我们要的好东西。马斯36步枪,那是好枪。还有他们的罐头,牛肉做的。谁想吃肉,就给我把这个卡子拔了!”
“是!”
……
下午四点。
丛林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位于隘口的法军哨所,其实就是几座木头搭建的碉堡,外加一圈铁丝网。旗杆上挂着一面脏兮兮的三色旗,在湿热的风里无精打采地垂着。
几个穿着卡其色制服的法军士兵正坐在沙袋后面打牌,旁边还放着几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几个越南籍的伪军抱着枪靠在墙根打瞌睡。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几千人的正规军,像幽灵一样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那个正在洗牌的法军下士,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眉心多了一个血洞。扑克牌散了一地,沾满了鲜血。
“敌袭!敌袭!”
剩下的法军惊慌失措地去抓枪。
“哒哒哒哒哒!”
正面的丛林里,赵文山的二营开火了。十几挺轻机枪同时咆哮,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哨所。木屑横飞,沙袋被打得噗噗作响。
法军毕竟是正规军,反应也不慢。碉堡里的重机枪立刻开始还击,粗大的火舌压得二营抬不起头。
“通!通!”
那是林亿手里仅有的两门迫击炮。
炮弹落在铁丝网前,炸起两团黑烟。准头差了点,没炸到碉堡,但吓得那帮越南伪军哇哇乱叫,丢下枪就往碉堡里钻。
“顶住!呼叫支援!”法军少尉躲在沙袋后面,对着电话机狂吼。
可惜,电话线早就被张大彪派人剪断了。
就在法军注意力全被正面吸引的时候,左侧悬崖上突然传来了喊杀声。
“弟兄们!吃肉啦!”
张大彪光着膀子,手里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像一头下山的猛虎。在他身后,是一群红着眼睛的敢死队。
这帮土匪为了活命,为了林亿许诺的“转正”,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从悬崖上滑下来,也不管那是荆棘还是乱石,嚎叫着冲向法军的侧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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