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个黄昏,巡察队在外围一处隘口,与一支约百人的、试图强行闯山的饥民队伍发生了第一次正面冲突。饥民们形销骨立,眼中却燃烧着饿狼般的绿光,疯狂地冲击着巡察队用木栅和石块临时堆砌的障碍。巡察队有长矛和有限的猎弓,但面对这些几乎是扑上来用牙齿撕咬的疯狂饥民,竟一时手忙脚乱,险些被冲破防线。最终,是赵破虏闻讯带着一队经过训练、装备相对较好的丁壮赶来,以严整的队列和毫不留情的刺杀,才将这群饥民击退,留下了十几具瘦骨嶙峋的尸体和更多哀嚎着退入山林的伤者。
消息传回谷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恐慌在屯户中迅速蔓延。所有人都明白,山谷的存在,再也无法完全隐藏了。外面是地狱,而他们这片勉强还能见到点绿色的谷地,在地狱的饿鬼眼中,已成了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最后的“桃源”。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陈冲、赵破虏、石勇,以及那十名屯长中的核心几人齐聚。油灯的光晕,将众人脸上忧虑、愤怒、乃至一丝恐惧的神色,勾勒得清清楚楚。
“不能再放了!”石勇一拳捶在木桌上,眼珠发红,“今天能来一百,明天就能来一千!咱们这点人,这点粮,自保尚且艰难,哪有余力管外面那些饿鬼?必须封死所有进山道路,擅入者,格杀勿论!”
一名负责防卫的屯长也嘶声道:“石头哥说得对!咱们的粮食,是兄弟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自己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凭什么给那些外人?他们饿,咱们的人就不饿吗?放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一百个!到时候,咱们全得饿死!”
赵破虏面色冷硬如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断刀的刀柄,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杀意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是军人,深知在绝境中,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一直沉默的陈冲。
陈冲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比几个月前更加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冷静,不见慌乱。
“封死道路,见人即杀,是最简单,也看似最安全的办法。”陈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然后呢?我们杀得完这漫山遍野、成千上万的饥民吗?杀伐一起,血腥气传出,只会引来更多、更疯狂、也更有组织的亡命之徒。他们会将这里视为仇寇,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代价攻破此地。届时,我们将四面皆敌,再无宁日。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见死不救,坐视同胞饿殍盈野,甚至挥刀相向……此事若传扬出去,我等在此地的‘大义’名分,将荡然无存。郡府那边,乃至朝廷,会如何看待我们?一个见利忘义、残民自保的匪巢?别忘了,我们头上,还悬着那封匿名信的剑。”
众人默然。陈冲说的,是更长远的风险和道义上的困境。
“那……难道放他们进来?咱们的粮食,够几个人吃?”石勇急道。
“自然不能全放,更不能白给。”陈冲走到那张粗糙的山谷地图前,手指点向谷外东、西两处较大的山坳,“但也不能一味驱赶杀戮。我意,在谷外这两处,设立临时‘收容所’,依然以‘以工代赈’为名。凡来投奔之饥民,需经严格筛选,老弱病残、孤身游荡者,尽量劝离,或施以最低限度的粥水,令其自寻生路。只收留有家口、身强体健、愿以劳力换食者。”
“收容之后,并非接入谷内,而是就地编管,令其伐木、采石、修筑更外围的防御工事,或去更远的、我们暂时无力顾及的山坡尝试开垦。口粮,按劳发放,量仅够吊命,且必须用他们劳作的成果来‘换取’。同时,加强收容所的管制,由赵屯长派得力人手驻扎训练,与谷内成掎角之势。如此,既可缓解部分饥民压力,避免其硬而走险,又能利用其劳力,加强我们的外围防御,甚至……筛选出可用之人,补充谷内损耗。”
“这……”石勇有些迟疑,“这能行吗?那些人饿疯了,怕是不好管。”
“所以,规矩要硬,手段要狠。”陈冲目光锐利,“收容所内,亦行‘屯垦律’,违者严惩不贷。食物分配,必须公开、严格,绝不容克扣舞弊,亦不容哄抢。要让进来的人明白,在这里,服从规矩、付出劳力,才有活路;触犯规矩、滋生事端,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收容所的位置、管理,必须与谷内完全区隔,由赵屯长全权负责防务弹压,谷内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粮食和监督。”
这是一个极其冷酷、也极其现实的方案。它不慷慨,甚至可以说苛刻,但它试图在自保与绝对的见死不救之间,找到一条狭窄的、充满风险却也蕴含机会的缝隙。既避免了立即成为所有饥民的公敌,又试图将部分灾难的压力,转化为防御的助力和未来可能的劳力储备。
赵破虏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但需抽调最精锐、最心硬之人管理收容所。粮食拨付,必须由你亲自掌控,一粒也不能多给。而且,需防内外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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