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找得巧妙——仰慕其治军,如同民间以物交友。既撇清了公务贿赂的嫌疑,又给了对方台阶。
赵破虏脸上的戒备稍缓,但依旧没有接过肉包。他看了看陈冲,又看了看那包肉,沉默片刻,才道:“上官过誉。赵某不过尽本分罢了,当不起‘敬佩’二字。这肉……上官还是拿回去吧。营中艰苦,弟兄们见不得油腥,见了反倒惹事。”
这话听起来是推脱,但陈冲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不想要,是怕手下兵卒看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或不平。这恰恰说明,他心里是装着那些手下的。
“队率所言极是,是陈某考虑不周。”陈冲从善如流,收回肉包,但话锋一转,“不过,犒赏肉食数目不符,确需厘清。队率既言只收三斤,而账记五斤,其中差额,或许可作弥补。这样吧,下次拨付粮秣时,我设法在‘损耗’或‘余量’名目下,为贵队多争取一份肉食配额,直接随粮拨付,不入常例账目,也免去中间环节,如何?这也算是为前番疏漏略作补偿,于账目、于军心,都算有个交代。”
这个提议,就高明多了。不再提私人赠送,而是将其纳入“公务补偿”的范畴,利用仓曹调拨物资的权限和账目的模糊地带,为赵破虏的队争取实际利益,且方式相对隐蔽。更重要的是,这符合赵破虏“按制”、“为公”的原则,也满足了他为手下争取更好待遇的潜在需求。
赵破虏再次沉默了,锐利的目光在陈冲脸上停留了数息,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意图。陈冲坦然迎视,目光清澈,神色诚恳。
良久,赵破虏缓缓吐出一口气,抱拳道:“如此……有劳上官费心。若能多一份肉食,弟兄们……必感念上官恩德。”他没有说感谢陈冲,而是说“感念上官恩德”,依旧保持着距离,但态度已然松动。
“分内之事,何谈恩德。”陈冲笑道,“队率治军严整,陈某亦是感佩。日后粮秣拨付有何难处,或账目不清之处,队率可随时使人到仓曹寻我。能行方便处,陈某自当尽力。”
他没有说要结交,只说“行方便”,但意思已然明了。赵破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只是再次抱拳:“多谢。”
第一次接触,点到为止。陈冲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开。那包风干兔肉,他最终还是没有强行留下,而是带走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种子已经播下,需要耐心等待发芽。
数日后,又是一批粮秣拨付。陈冲在处理文书时,果然“发现”上次拨给丙字三队的粟米“途中损耗”比预估稍多,便在后续补拨的批次中,悄悄增加了二十斤腌肉(这已是他目前职权和账目漏洞下,能操作而不引起太大注意的极限),并特意吩咐押运的辅兵,这批肉是补前次不足,直接交给赵队率。
他不知道赵破虏收到这二十斤腌肉时会作何想,但他相信,这份实实在在的、不掺杂太多私谊色彩的“补偿”,比任何空口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此后的几次粮秣往来,陈冲都“公事公办”,但在账目允许的范围内,总会对丙字三队稍加“照顾”,或是粟米成色稍好,或是盐酱分量稍足。他从不亲自送去,也从不与赵破虏有多余的交谈,一切都在正常的公务流程中进行,润物细无声。
而赵破虏那边,也再未因粮秣问题与仓曹发生争执。偶尔在营中遇见陈冲,他会微微点头致意,目光中的疏离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武人特有的沉默和距离。
陈冲不急。他像是一个耐心的渔夫,在浑浊的河水中,慢慢收拢着钓线。他知道,像赵破虏这样的人,心防厚重,但一旦获得其认可,便可能比那些见利忘义之徒可靠得多。他需要的,不是立刻将其收为己用(那也不现实),而是在这混乱的时局中,建立起一条微弱的、但可能通向武力的联络渠道,埋下一颗或许在未来能发芽的种子。
郡城的夏日,在沉闷的公文、隐晦的算计、以及对那遥远山谷的担忧中,一天天过去。而陈冲与赵破虏之间,这种建立在“公事”与“补偿”基础上、心照不宣的微妙联系,也在悄然生长,如同墙角石缝中顽强探出的草芽,微不足道,却带着一丝属于乱世的、冰冷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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