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脚步未停,但将这声音牢牢刻在了脑海里。陇西?边地?这道疤是实战留下的?这些信息碎片迅速组合,勾勒出一个可能的形象:一个有过真正边地作战经验,因伤或别的原因退回内郡,不得志于腐化军营,却依旧试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带出一支像样队伍的低级军官。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骤然清晰了一分。
回到仓曹,他状似无意地向郑管事打听:“今日去大营,见西侧马厩旁有一队兵卒操练,看着倒还齐整。带队的军官脸带刀疤,甚是剽悍,不知是哪位?”
郑管事正为一批账目对不上而头疼,闻言头也不抬,随口道:“哦,你说赵破虏啊。一个榆木疙瘩,不识时务。仗着早年跟着李校尉在陇西打过几仗,有点本事,就整日想着练兵、演阵。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世道,练得再好,顶得上刘军侯一句话,顶得上一袋粟米?粮饷都被克扣成那样了,还练个什么劲?手底下就管着几十号人,还当自己是骠骑将军了?也就是都尉看他还有点苦劳,懒得理会,由他折腾罢了。”
赵破虏。名字里就带着一股沙场戾气。陈冲记下了。榆木疙瘩,不识时务,在郑管事这类人眼中是缺点,在他陈冲看来,却可能是难得的品质。
“原来如此。倒是个认真人。”陈冲淡淡应了一句,不再多问,转而与郑管事核对手头的账目。
此后几次再去大营,陈冲都会“偶然”路过那片靠近马厩的角落。十次里,倒有七八次能看到赵破虏带着他那几十号人在操练。内容依旧是那些枯燥的基础动作,偶尔会增加一些简单的配合与小队行进。兵卒们的精神面貌,在日益衰败的大营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更加醒目。
陈冲也注意到,赵破虏的处境确实尴尬。他手下的兵卒,领到的粮饷似乎更少,有一次陈冲亲眼看见,赵破虏将自己那份黑乎乎的麦饼,掰了一半,塞给一个饿得直打晃的少年兵卒。他从不与刘军侯那类军官扎堆,也鲜少来仓曹这里套近乎、讨便宜。郑管事等人提起他,多是嗤笑或不屑。
这是一个被边缘化、有真本事、心怀不满(至少是对现状不满)、且试图做点实事的底层军官。对陈冲而言,这几乎是现阶段他能接触到的最“理想”的观察对象,甚至……是未来可能极其稀缺的“资源”。
他当然不会贸然接触。那太危险了。他只是默默观察,将赵破虏操练的方法、带兵的特点、在军中的处境,一一记在心里。同时,他也通过账目和与郑管事等人的交谈,了解郡兵的人员构成、各部归属、粮饷分配的大致情况,尤其是赵破虏所属的这一“部”(可能只是一个不满编的“队”)的粗略信息。
他知道,自己就像在荒原上跋涉的旅人,意外发现了一处可能有泉眼的迹象。他不能立刻挖掘,因为动静太大,会引来掠食者。他只能默默标记位置,记住周围的地形,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许是风雨交加、无人注意的夜晚,或许是更大的混乱降临、旧秩序崩坏的刹那——再来尝试,看能否从中汲取到维持生命的甘霖。
离开大营时,黄昏的余晖将营盘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冲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片渐渐隐入暮色的营房。腐败的肌体上,那一点微弱的、不甘沉寂的律动,被他悄然记下。这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让他在对这个时代武力层面彻底绝望的认知中,保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人”的可能性的期待。
乱世需要武力,而武力,终究是由人承载的。他现在无力改变什么,但至少,可以开始留心,哪些“人”,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或许有成为礁石,而非流沙的潜质。赵破虏,便是他标记下的第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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