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弼的目光再次钉在陈冲脸上，那目光里有逼迫，有焦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在说“这就是你的差事，你看着办”的冷酷。“陈冲，你年轻，有急智。前番账目梳理，也见条理。如今事急，正需你等尽力。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或从各仓腾挪，或与各县协调，或……从市面采买，总之，十日之内，首批三千石粮，必须运抵城北大营！后续三千石及一应物资，亦需尽快落实。此乃死命，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陈冲耳中。他知道，这不是虚言恫吓。在“扩军实边”这样的大政面前，任何阻碍都可以被冠以“贻误军机”的罪名。前任王属吏只是账目不清便下狱，他若在军粮上出了岔子，下场只会更惨。
这是一个死局。征粮，则必然进一步盘剥本已困苦的百姓，甚至可能逼出民变，而首先被推出去顶罪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个具体操办的“小吏”。不征，或筹措不力，无法满足军方要求，则是“贻误军机”，同样是死路一条。孙弼将这道难题抛给他，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找替罪羊——成了，是他孙掾史领导有方；败了，便是陈冲办事不力。
陈冲感到喉咙发干，胸口发闷。他仿佛看到，陕县山谷中石勇等人面黄肌瘦的脸，与郡城外那些即将被强征入伍、同样食不果腹的流民面孔重叠在一起。而他自己，则被夹在朝廷荒谬的政令、郡府空虚的仓库、军方冷酷的要求和豪强贪婪的算计之间，进退维谷。
“下吏……遵命。”半晌，陈冲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垂下头，避开孙弼逼视的目光，也避开吴司马那锐利而漠然的审视。
“好！”孙弼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稍缓，“你即刻去办。所需人手、文书，可调用。赵、李二人亦会协助。但有进展，随时报我。吴司马，郑掾史，仓曹已领命，还望都尉府与户曹亦加紧征发、协调事宜。”
吴司马与郑掾史起身，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粮草质量、交接地点等细节，便告辞离去。孙弼对陈冲挥了挥手，示意他也退下。
走出正堂，春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陈冲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站在廊下，看着郡府官署森严的屋檐，远处军营隐约传来的操练声，以及更远处市井间模糊的喧嚣，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而自己，正是网中那徒劳挣扎的猎物。
他慢慢走回厢房。赵、李二人早已得知消息，见他进来，神色各异。赵属吏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低头拨弄算筹。李属吏则凑过来，低声道：“陈兄，此事……着实棘手。掾史将此重任交托，是信重，也是……考验啊。不知陈兄有何打算？”
打算？陈冲看着案上那堆永远也理不清的烂账，心中一片冰冷。他能有什么打算？硬着头皮，在这死局中，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还需与二位兄长商议。”陈冲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思考。硬征肯定不行，那是自寻死路。劝捐豪强？或许可以尝试，但绝不能由他这个小吏出面，也绝非旦夕可成。从市面采买？钱从何来？仓曹账上那点钱，连填补旧窟窿都不够。
或许……可以利用这“征发流民充军”的由头本身？流民最缺的是粮食，如果以“入伍即发安家粮”为诱饵，或许能吸引部分流民，暂时减少对郡城粮食的直接压力？但这需要军方配合，而且安家粮本身又是一笔支出。
或者……在账目上做更大的手脚？将一些陈年烂账、呆账，与这次军粮调拨“合理”地勾连起来，制造出“粮食已拨付”的假象，争取时间？但这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罪加一等。
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现实无情地击碎。陈冲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在庞大的国家机器和冷酷的现实利益面前，他个人的那点小心思和挣扎，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然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动起来，哪怕只是做出努力的样子。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次征发的具体情况，流民的规模，军方的真实意图，乃至……郡中哪些豪强可能与此事有牵连或利益交换。
“李兄，”陈冲看向李属吏，“此次征发流民，户曹那边可有具体名册或方略？又或者，以往此类事务，郡中是如何筹措钱粮的？可有什么……惯例或变通之法？”
李属吏眼神闪烁，干笑一声：“惯例嘛……无非是拆借、挪垫。变通之法……那就看各人手段了。至于名册方略，户曹郑掾史那边应当有，陈兄可去问问。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此次征发，郡中几家……嗯，颇有产业的着姓，似乎也不太乐意。流民也是劳力嘛，都被征去当兵，田里的活谁干？或许……这里头，也有些文章可做？”
陈冲心中一动。豪强也不乐意？是丁，流民是他们廉价劳力的重要来源，也是他们隐匿人口、逃避赋税的对象。大规模征发流民为兵，同样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或许，这矛盾的夹缝之中，当真有一丝可供周旋的余地？
但这余地极其狭窄，充满陷阱。他必须万分小心，在满足军方最低要求、维持表面“尽责”的同时，尽量避免将自己彻底推到百姓或豪强的对立面，更要避免成为各方矛盾激化时的牺牲品。
“多谢李兄提点。”陈冲拱手，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计划雏形。他需要立即去户曹了解征发的具体情况，需要设法探听郡中豪强对此事的态度，也需要……再次仔细核算仓中那点可怜的、真实可用的“家底”。
时间，只有十天。不，可能更短。他必须像走钢丝一样，在这多方利益的刀刃上，寻找到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这要命的差事，更是为了在这绝境之中，为自己，也为那远在山谷中、同样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余人，挣得一丝喘息之机，哪怕这喘息，需要用更大的危险和算计来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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