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深过一日,伏牛山余脉的层林渐次染上赭黄与暗红。黑石岭南麓那处无名山谷,在经历了近三个月的喧嚣扩张后,似乎也随着季节的变换,沉淀下几分与山外世界不同的、带着沉重忧虑的生机。
陈冲再次踏入谷中,已是在一场连绵秋雨之后。雨水冲刷过的山崖更显苍黑,谷中那片新垦田地里的粟菽,大部分已收割完毕。田垄间堆着些低矮的秸秆垛,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禾秆和一丝淡淡烟火混合的气息。收获的喜悦是有的,但远不足以冲散弥漫在谷中人心头的阴云。
谷场(那片被清理出来的东侧空地)上,石勇正带着十几个汉子,用简陋的木连枷拍打着最后一片晾晒的豆荚。豆粒细小,算不得饱满,噼啪落下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旁边,几个妇人正仔细地将打下的粟米、豆子,用破旧的陶瓮、木盆盛装起来,每装一盆,便有人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旁边的泥地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刻痕。每个人的脸色都绷得很紧,眼神不时瞟向那些越来越少的粮食堆。
陈冲的到来,让众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挤出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石勇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或许还有雨水),快步迎上,低声道:“恩公,您来了。”
陈冲点点头,目光扫过谷场上那些收获物,心中已然有数。他示意石勇跟他到“公所”棚下说话。所谓公所,不过是个稍大些的草棚,四面透风,中间摆着几块当座椅的石头和一段粗大的树干当桌子。
“收成……如何?”陈冲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石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炭笔画得密密麻麻的粗糙木片,上面是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和划痕,这是他自创的“账本”。“最早开的那三十来亩粟,收了……大约四十石。豆子二十亩,收了不到十五石。后来开的那一百多亩,种的晚,又是生地,粟只收了六十多石,豆子三十石不到。还有些菜蔬,勉强够日常吃用,不算在内。”他每报一个数字,声音就低沉一分。
陈冲默默心算。总计粟约百石,豆约四十五石。听起来不少,但谷中现在实有丁口一百二十三人(又新增了几户),每日仅最基本的粟米消耗,即便按最低口粮算,也需近两石。这还不算豆类(主要用作副食和饲料)、盐、以及其他必需品的消耗。这些粮食,就算加上狩猎、采集的补充,勒紧裤腰带,最多也只能支撑到明年开春,而且必然会出现春荒。这还是在没有任何意外,比如疾病、严寒、或者外部侵扰的情况下。
“狩猎和采集呢?”陈冲问。
“入秋后,山里能采的果子、块茎少了。猎物也狡猾,不好打。最近半月,只打到两只鹿,几只野兔山鸡,分到每人嘴里,没几口肉。”石勇叹了口气,“眼下还能勉强对付,等入了冬,大雪封山,那才叫难熬。”
陈冲沉默。他预料到粮食紧张,但实际数字比想象中更严峻。这还只是生存问题。更大的隐患在于,山谷没有任何储备。所有的产出,立刻就被消耗掉,没有任何抵御风险的能力。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一次严重的霜冻,或者……一群不怀好意的闯入者,都能轻易摧毁这脆弱的平衡。
“防御呢?”陈冲换了个话题,语气更沉。
石勇指了指谷口方向:“按您的吩咐,入口那一片的刺藤又多种了些,也设了几处暗哨,日夜轮流看着。但……”他苦笑,“真要有人硬闯,或者人多,就凭我们手里这几把柴刀、锄头,还有几副自制的木弓竹箭,怕是……挡不住。谷里老弱妇孺占了一半,真有事,跑都没处跑。”
陈冲看向棚外。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追逐玩耍,几个老人坐在窝棚门口,眯着眼晒太阳,缝补着破烂的衣物。一派安宁景象,却建立在毫无保障的流沙之上。他想起史书中那些乱世景象,坞壁自守的豪强,啸聚山林的流寇,甚至只是饥饿的溃兵、逃难的流民潮,都能轻易将这样毫无防御和组织的聚落碾碎、吞噬。
“武器……必须想办法弄一些,至少要有几把像样的刀,几杆矛。”陈冲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石勇说,“还有,要储粮。哪怕从牙缝里省,也要攒下至少能支撑一两个月的粮食,以备万一。”
石勇面露难色:“恩公,不是我们不想。实在是……眼下这些粮食,能吃到开春就不错了,哪里省得出来?武器更是……铁器金贵,官府管得又严,私下买卖刀剑,那可是大罪。我们这点人,又藏在深山里,到哪里去弄?”
钱。陈冲知道,说到底,是钱,是资源。他一个斗食小吏,俸禄微薄,又要维持自己在县寺中的体面(不能显得太穷,否则惹人疑心),能挤出接济山谷的已属不易。而山谷自身,目前只有最基本的产出,没有任何可以对外交换的多余物资。至于武器,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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