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他缺少的是时间。高顺的郡兵给了他暂时的安全,却也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整整一个多月,他几乎将所有精力都耗在了应付差事、应付杨家、应付高顺上,忙于制造那些注定将成为一纸空文、甚至可能在未来成为罪证的“核籍”册簿。
他必须为自己,为这具身体可能拥有的、在这个可怕时代继续生存下去的微弱可能,做点什么。不能再被动的等待,不能再被琐事和危险牵着鼻子走。
自保之道……他需要自保之道。不是依附于某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官僚体系,也不是投靠某个可能在未来被碾碎的豪强。他需要的是真正属于自己、能够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增加一丝存活几率的东西。
是什么呢?他默默梳理着自己所拥有的,以及这个时代可能提供的资源。
知识?他熟悉这段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一些关键人物和事件。但这知识是宏观的、模糊的,对具体到陕县一隅、他一个小吏如何求生,帮助有限。他能预知天下将乱,却无法预知战火具体何时烧到陕县,以何种方式。
技能?他会读写,通晓一些后世的组织、管理、甚至是一些粗浅的技术理念(比如水利、农具改良)。但这些在这个时代,要么是胥吏的寻常技能,要么是难以实现的空中楼阁。他不懂武艺,不通兵法,不会医术,在乱世中几乎是最无用的那一类人。
资源?他孑然一身,家无余财,只有这间破旧的吏舍和一份朝不保夕的斗食俸禄。唯一稍微特别的,是他目前在县寺中的位置——掌管或接触田亩、户籍、乃至一部分赋税、仓储的文书。这些是数据,是信息。
信息……陈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或许,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着手利用的“资源”。在太平年月,这些田亩户籍数据只是枯燥的文书;但在乱世将临时,这些数据背后,可能隐藏着粮食的分布、人口的稠稀、道路的远近、资源的所在,乃至……人心向背的蛛丝马迹。
他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回忆这段时间接触到的所有信息。不仅仅是那些被他誊抄、核对的冰冷数字,还有在“核籍”过程中,下乡时看到的山川地势、村落分布、田地肥瘠、民情舆情。杨家、郭家、刘家等豪强的田产大致方位和规模,县中几个粮仓、武库的位置,陕县城防的大致情况,通往周边郡县的主要道路……
这些信息散乱而庞杂,他需要将其系统化,需要一份只属于他自己的、更为详实的“图册”。不是县寺中那些格式僵化、往往过时或有水分的官方档案,而是他根据自己的观察、验证和判断,勾勒出的陕县及其周边的真实图景。
此外,他还需要钱,需要物资,需要能够在紧急时刻提供帮助的、哪怕极其微弱的人脉。这些都不能凭空得来,需要他利用职务的便利,极其小心、不引人注目地去积累、去经营。
月光偏移,照亮了案几一角。那里放着白日里杨青最后一次“请教”时留下的一份关于田界纠纷的卷宗副本。陈冲的目光落在上面,心中一动。或许,可以从这些日常的、不起眼的公务中开始?比如,在处理类似纠纷时,有意识地记录下更具体的地形、水源、道路信息?在核对赋税、仓储文书时,留意粮食的流动和囤积情况?甚至,在接触那些最底层的里魁、乡老时,尝试用更平和、更务实的态度,了解一些官样文章之外的乡野实情?
这很慢,很琐碎,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在维持表面正常公务的同时,暗中为自己铺路的途径。就像一只蝼蚁,在洪水来临之前,一点一点地,朝着自认为安全的高处,搬运着微不足道的沙粒。
他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遥远的未来。但他更知道,当第一滴雨点落下时再想躲避,往往已经太迟。
他必须从现在开始,从这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始建国元年”的春天开始,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蜿蜒曲折,希望渺茫。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革鼎新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