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安离开县寺时,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春日河面的薄冰,甫一踏出那扇象征着官家威仪却又晦暗陈旧的辕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步履依旧从容,登上等候在外的安车,对躬身欲言的杨福只微微摆了摆手。车厢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安车平稳地驶过陕县略显冷清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内,杨伯安闭目靠坐在锦茵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那枚温润的玉韘。陈冲那张平静到近乎木然的脸,以及那双垂眸时掩去所有情绪、抬眼时却幽深难测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有些意思……”杨伯安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被挑起的、属于猎手审视意外猎物的兴味。
他杨伯安,年二十五,弘农杨氏这一代的掌舵人,绝非陕县乃至郡中许多人眼中那个仅仅“任侠使气”、“倚仗家势”的豪强少主。真正的杨伯安,十八岁便游学长安,在太学旁听,与京中名士、贵胄子弟交游,广览经史,尤其对《春秋》、《周礼》下过苦功。他曾亲眼见过未央宫的巍峨,听过石渠阁的辩论,也曾混迹于东市西市,见识过帝国心脏的繁华与暗流。王莽从安汉公到宰衡,再到假皇帝,最终篡汉自立,改元“始建”,这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长安城中每一点风向的变幻,他都曾置身其间,冷眼旁观。
他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王莽其人,学问是好的,抱负是大的,那套“复古改制”的理论,听起来也足以让不少读书人热血沸腾。但杨伯安在长安数载,见过太多高谈阔论最终沦为纸上空文,也见过太多“利国利民”的良法美意,一旦付诸实施,便成了官吏盘剥、豪右钻营、百姓遭殃的恶政。根源何在?在人心,在利益,在那盘根错节、深入帝国肌髓的痼疾,绝非改几个官名、变几道法令、恢复几个古制就能根治。
他对“王田令”的看法尤其如此。将天下土地收归“王田”,禁止买卖,按一夫百亩重新分配?听起来像是回到了井田制的大同世界。可现实是,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尤其是汉武以后土地兼并日趋严重,各地豪强、士族、官僚,早已与土地结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土地是他们权力的根基,财富的源泉,家族延续的命脉。动土地,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王莽想用一纸诏书,就让这些世代积累的势力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即便在长安,在那些高喊“新政”最响亮的清流中间,杨伯安也敏锐地察觉到,真正支持“王田”彻底推行者,寥寥无几。更多人是将其视为一种政治表态,一种迎合新朝的姿态。真正的聪明人,都在观望,在计算,在寻找新政漏洞中属于自己的机会。
所以,当“王田令”颁行天下的消息传到陕县,杨伯安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与笃定的冷笑。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也早准备好了应对之策——强硬而明确的抵制,划出底线,让官府,让那些具体办事的胥吏知难而退。在地方,尤其像陕县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小邑,豪强的实际影响力,往往比来自长安的煌煌诏令更管用。之前郭家、刘家等的态度暧昧,未尝不是看他杨家的风向。
然而,陈冲这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
最初,他根本没把这个沉默寡言、缩在县寺角落里的斗食小吏放在眼里。这样的小吏,县寺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过是官府这架陈旧机器上最不起眼、也最可随时替换的螺丝。即便王恺让此人负责“核籍”,在杨伯安看来,也不过是县尊无人可用下的无奈选择,或是此人比较“老实听话”而已。
但河湾乡之事,让他第一次注意到了不同。这个小吏没有像寻常胥吏那样,要么对豪强田产望而却步,要么就想着法子敲诈勒索。他选择了从最穷困的无地流民入手,从豪强田产的边缘模糊地带切入,用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的方式,将“王田”这个抽象的概念,一点点变成可以触摸、可以争议的具体事实。尤其是他面对郭家庄客阻拦时的那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牢牢抓住了“隐田没官”这个法令依据,让郭家不得不退了一小步。
这不像是一个只会埋头抄写、不通世务的“迁吏”能做出来的事。倒像是……有一种清晰的、隐藏在顺从外表下的算计。
接着,便是那份直达郡府的“禀陈”。杨伯安虽然未能看到原文,但从郡府如此迅速、强硬地派兵介入来看,那文中必然将杨家“塑造”成了对抗新政的典型,而且扣的帽子不小。这份文书的笔法、角度,以及对上意的揣摩利用,绝非王恺那个迂腐书生能独立完成。背后定然有这个陈冲的手笔。
借力打力,而且是借郡府乃至朝廷之力,来压制地方豪强。这手“借刀杀人”,玩得可谓精准而狠辣。虽然稚嫩,但方向是对的,时机也抓得准——正是王莽需要立威、郡府需要政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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