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有了他今日亲自登门之举。一方面,是做给郡兵、做给王恺、做给全县看的姿态:我杨家是配合的,是讲道理的,甚至不惜折节下交一个小吏。另一方面,他也是真想亲眼看看,这个能让王恺倚重、能写出那样文书的小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今日一见,陈冲的表现,再次让他有些意外。面对他亲自登门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那份刻意示好的“礼”,陈冲没有惶恐失措,也没有沾沾自喜,甚至没有寻常小吏见到豪强时那种或谄媚或畏惧的常态。他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推拒得干脆,回答得滴水不漏,尤其是最后那句“职责所在,自当尽力”,平静之下,是毫不退让的倔强。
这不是无知者无畏。这是一种……基于某种奇怪底气的冷静。杨伯安阅人不少,他能感觉到,陈冲看他的眼神,深处并没有寻常百姓或小吏对豪强那种根深蒂固的敬畏。那眼神里,有戒备,有疏离,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在衡量,在判断,而非单纯的恐惧或崇拜。
“泥腿子小吏……”杨伯安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却又自己摇了摇头。不,不太像。此人身上没有那种长期浸淫于田间吏事所形成的粗粝或油滑,反而有种奇特的抽离感。但他确确实实只是个斗食小吏,家世清白(或者说毫无家世),经历简单得乏善可陈。
难道真是读书读傻了,认准了“王田”是圣王之道,于是便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杨伯安不太相信。那种精准的算计和借力,不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能轻易做到的。
“有趣。”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不管这个陈冲是哪种人,他现在都成了一个麻烦,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麻烦。郡兵在侧,明面上的强硬已不可行。但陕县是杨家的陕县,百五十年根基,盘根错节,岂是两百郡兵、一个小吏就能轻易撼动的?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明的不行,还有暗的。田亩之事,千头万绪,其中可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陈冲不是要“核籍”么?不是要从边缘入手、制造既成事实么?那就让他核,让他“制造”。只是这“核”出来的结果,这“制造”出的“事实”,最终会导向何处,可就由不得他了。
杨伯安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外面的杨福立刻凑近:“少主?”
“回去后,让杨青来书房见我。”杨青是他族中一个远房子弟,读过些书,心思活络,目前在县寺户曹做个跑腿的佐史,地位不高,消息却灵通。
“是。”
“还有,”杨伯安顿了顿,语气平淡,“之前派去‘做事’的人,手脚不够干净。让他们出去避避风头,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回来。”
杨福心中一凛,知道指的是那晚袭击陈冲未成之事,连忙应下。
“告诉下面各庄子、各管事,‘核籍’之事,一律配合。他们要数字,就给数字,他们要查看,就让他们查看。只是这数字怎么给,查看哪里,怎么看……”杨伯安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让杨青去跟陈书佐‘好好请教’,务必让陈书佐‘满意’。”
“老奴明白。”杨福低头,已然领会其中深意。这是要以退为进,用“配合”的姿态,将水搅得更浑,将陈冲拖入更繁琐、更复杂的泥潭,甚至……设下陷阱,让他自己犯错。
安车驶入杨府高大的门楼,将县寺的晦暗与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杨伯安下车,步入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的家宅。春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天水碧的深衣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抬头望了望长安的方向,又回头瞥了一眼县寺所在的方位,眼神深邃。
王莽的新政,如同一场席卷天下的狂风。他杨伯安不打算做那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但也不会傻到去硬撼风头。他要做的,是那深深扎根于地底、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的老藤。至于陈冲这样试图借着风势、冒头出来的杂草……
他缓步走向书房,那里有他喜爱的竹简,有他收集的金石,也有陕县乃至周边郡县的详图。风,总有停歇或转向的时候。而草,一旦离开了借力的风,或者被更深的藤蔓缠住,便只有枯萎一途。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手段。就让这位“有些手段”的陈书佐,先好好表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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