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抗郡兵？那是找死。至少明面上，绝不能授人以柄。
杨伯安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备一份礼，不必贵重，但要雅致。明日，我亲自去县寺吏舍，拜会一下那位……陈书佐。”
管家杨福闻言一惊：“少主，您亲自去？这……未免太抬举他了。何况此刻郡兵在外，恐惹人注目……”
“正是要让人看见。”杨伯安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郡府不是说我杨家‘阻挠新政’么？我便让他们看看，杨家是如何‘深明大义’，如何‘主动配合’，如何……礼贤下士，与具体办事的吏员‘恳切商谈’的。至于那位陈书佐……”
他顿了顿，语气悠然：“他既能让王县尊看重，能让郡府派兵，想必是个‘能吏’。我亲自去见见，也是应当的。”
翌日，午后。陈冲正在廨署角落整理一份需要报送高顺司马的田亩汇总简牍，忽闻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抬头看去，只见廨署门口，不知何时静立着数人。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五六，身形颀长，穿着天水碧的深衣，外罩一件素色纱袍，头戴进贤冠，面如冠玉，长眉入鬓，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顾盼间自有神采。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负手而立，气度雍容，与这昏暗杂乱、充满尘土和墨臭的廨署格格不入。
正是杨伯安。他身后，跟着管家杨福和两名捧着礼盒的僮仆。
廨署内霎时一静。所有吏员，无论是掾史还是斗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望向门口，目光在杨伯安和陈冲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不少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杨伯安却似对众人的目光浑然不觉，他的视线，径直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冲身上。目光相接的刹那，陈冲能感到那目光中的审视、探究，以及一种深藏的、居高临下的冰冷。
“这位，想必便是陈冲陈书佐了？”杨伯安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陈冲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放下手中的简牍，起身，拱手，依礼道：“下吏陈冲，见过杨君。杨君驾临公廨，不知有何见教？”
“岂敢言见教。”杨伯安微微一笑，举步走进廨署，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他所过之处，吏员们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头，向两旁让开。“伯安此来，是特向陈书佐致意，亦是向县寺诸位辛劳推行新政的吏员，略表敬意。”
他走到陈冲案前数步处站定，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简牍，笑意加深了些：“陈书佐勤于公务，夙夜在公，县尊多次褒奖，伯安亦有耳闻。‘王田’乃朝廷德政，利在千秋。我杨家世居于此，自当率先响应，为乡里表率。前番‘自查’，或有仓促疏漏之处，近日正督促下人重新厘清，不日当有更确切的册簿呈上，还望陈书佐届时费心核对。”
他语气温和，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来商量公事、表达配合之意的。但字里行间，却又点明了“县尊褒奖”、“重新厘清”，隐隐有将之前的不愉快归咎于“仓促疏漏”之意。
陈冲垂下眼，避开他过于明亮的注视，不卑不亢道：“杨君言重了。核查田亩，造册上报，乃下吏分内之责。杨氏乃本县着姓，若能率先廓清，于新政推行，自是莫大助益。下吏定当依据朝廷法度，秉公办理。”
“好一个‘秉公办理’。”杨伯安轻轻击掌，眼中笑意更盛，却未达眼底，“有陈书佐这等干吏，实乃陕县之福，亦是我等乡人之幸。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权为陈书佐与诸位案牍劳形，添些茶水润笔之用。”
他身后杨福立刻上前，将两个不大的、包装精致的礼盒放在陈冲案几一角。盒盖未封，可以看到里面是上好的笔墨和两卷素帛。
“杨君厚意，下吏心领。然此乃公廨，下吏亦在公务之中，实不敢受。”陈冲看也未看那礼盒，拱手推辞。
“哦？”杨伯安眉梢微挑，似乎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也不着恼，只是深深看了陈冲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陈书佐果然廉介。也罢，伯安不便强人所难。只是日后，这田亩核查、界至厘清之事，少不得还要烦劳陈书佐。还望陈书佐……多多费心，仔细……斟酌。”
最后“仔细斟酌”四字，他略微放缓了语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陈冲心头一凛，抬起眼，正对上杨伯安那双含笑的眸子。四目相对，一个平静无波，一个笑意温润，却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空气中无声碰撞、交锋。
“下吏职责所在，自当尽力。”陈冲缓缓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
杨伯安点了点头，笑容不变：“那便好。伯安不打扰陈书佐办公了，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在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从容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进行一次友好的公务拜访。
直到杨伯安的身影消失在廨署门外，那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嗡嗡的低语声迅速响起，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陈冲，以及他案头那两份未被收下的礼盒上。
陈冲缓缓坐回席上，面色如常，继续整理那卷未完成的简牍。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后背的衣衫，在刚才那短暂的对峙中，已被一层冷汗浸透。
杨伯安的亲自登门，客气到反常的态度，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仔细斟酌”，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他感到寒意。这不是和解，更不是屈服。这是一种宣告，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更为高明、更为危险的宣战。对方已将他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而接下来的较量，将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郡兵在侧，或许能暂保他性命无虞。但这县寺之中，这陕县之地，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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