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吏明白。”
三日后,陈冲带着两名县寺指派的差役——一个年近四旬、满脸油滑的老吏叫赵三,一个二十出头、愣头愣脑的新丁叫韩武——离开了陕县城。他们的目的地,是城东二十里外的河湾乡。选择这里,一是因此地濒临黄河滩涂,土地贫瘠且易受水患,是县中有名的穷乡,无地、少地的佃户和流民聚集;二是因为此地大片滩地,与县城豪强郭家的一处田庄接壤,地界历来有些模糊不清。
河湾乡的乡啬夫是个干瘦的老头,听说县里来人“抽核”,还是为“王田”之事,脸色就像苦瓜一样。他不敢怠慢,领着陈冲三人,先去了乡里最穷的几户人家。
第一家,是黄河溃堤后逃荒来的流民,在滩涂边搭了个窝棚,开垦了不到两亩沙地,种些菽豆,收成还不够糊口。户主是个瘸腿的老汉,带着个面黄肌瘦的孙子。看到穿着皂衣的官吏,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陈冲温言问了几句,对照“手实”,又让赵三和韩武简单用步丈量了一下那两亩沙地,与自陈基本相符。老汉嗫嚅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捉去下狱。
陈冲在简牍上记录下来,对乡啬夫道:“此户确实无余田,且地薄,可记为‘下下’,将来若有授田,当予考虑。”
乡啬夫唯唯诺诺。那老汉却愣住了,似乎没听懂“授田”是什么意思,只是不住磕头。
接着又走了几家,情况大同小异。都是赤贫户,田少地瘠,核查起来很快。陈冲一记录下来,并特意让乡啬夫和同里的里魁画押作证。消息很快在乡里传开,不少穷苦人家从窝棚里、从田间地头探出头,远远望着这群官吏,眼神里有畏惧,有好奇,也有一丝极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期盼。
陈冲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他带着人,逐渐靠近那片与郭家田庄接壤的滩涂地。这里的土地稍好一些,有些低洼处还能存住水,可以种点糜子。几户佃户在这里耕作,但“手实”上,他们都自称是“无田”的郭家佣客。
果然,当陈冲表明要核查这片滩地的归属和亩数时,一个管事模样、穿着体面些深衣的中年人,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庄客,拦住了去路。
“几位上官,”那管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拱了拱手,“这片滩地,历来是我家郭君(指郭家主人)的产业。这些佃户,都是郭家的佣客,在此耕作罢了。地嘛,自然是郭家的地,亩数……田册上都有记载,何劳上官亲自丈量?风沙大,日头毒,莫要辛苦了。”
话说得客气,但阻拦之意明显。赵三立刻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韩武握紧了腰间的木棍,有些紧张地看着陈冲。
陈冲没有硬来,也没有退缩。他拿出那几户佃户“自陈无田”的手实木牍,平静地说:“非是丈量郭君田产。只是县寺核籍,凡有田地,无论归属,皆需注明坐落、四至、约数。这几户自陈无田,却又在此耕作,此中情由,需得厘清。若是郭家之地,他们便是佃种,需在手实上注明;若非郭家之地,他们便是隐田不报。按制,隐田者,田亩没官。还请管事先行方便,让我等略作勘验,记下四至约数即可,并非要重新丈量分割。”
他语气不疾不徐,道理也摆了出来:不是来夺你地的,是来核实情况的。佃户说没田,却在这里种地,说不通。要么地是郭家的,佃户只是佃种;要么地是佃户自己的,他们隐瞒了。如果是后者,按新法令,隐田要没收。你们郭家是愿意承认地是自己的(佃户只是佃种),还是坐视这些滩地被当成“隐田”没收?
那管事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这个小吏如此难缠,话里话外,软中带硬。他回头跟一个庄客低语几句,那庄客快步向庄子方向跑去。管事转回头,笑容淡了些:“上官稍待,此事……小的需禀明主家。”
陈冲知道,这是要去请示郭家的主人了。他也不急,就站在田埂上等着,顺便打量着这片滩地。土地确实不算好,但比起那些纯粹的沙地,已是难得。几个佃户躲在远处,惶恐不安地看着这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庄客跑回来,在管事耳边说了几句。管事脸色松了松,转向陈冲,笑容重新堆起,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让上官久候了。我家主上说,既是朝廷法令,自当遵从。这片滩地,确系郭家产业,由这几户佃种。上官若要记录,但记无妨。只是这亩数四至,田册上早有记载,似乎不必……”
“只需知道大致方位、约数即可,以便造册。”陈冲见好就收,并不坚持要重新丈量。他让韩武和赵三,大致走了走,目测估了个约数,记在手实备注栏:“河湾东滩,接郭氏田庄,佃户某某等耕种,约XX亩,地属郭氏。”并让那管事和乡啬夫一起画了押。
事情似乎解决了,郭家默许了核查,也变相承认了这是自家土地(尽管可能只是边缘的贫瘠滩地)。但陈冲知道,这只是第一次试探,对方退了一小步,是因为这片地本身价值不大,也因为他们摸不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办事看似按章法却又有些不同的小吏的底细。
离开河湾乡时,已是傍晚。夕阳将黄河水染成一片血色。陈冲回头望去,那片滩地静静躺在暮色中,而那几户远远望着他们离开的佃户眼中,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他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埋下隐患。但至少,他让“王田令”在这个偏远的穷乡,不再是纯粹墙上的文书,而是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改变某些人命运的气息。
他更知道,今天在河湾乡发生的一切,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城中那些深宅大院里。杨家,郭家,还有其他豪强,都会知道,县寺里那个不起眼的斗食小吏陈冲,没有去碰他们的核心田产,却从最穷苦、最边缘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试图将“王田”这两个字,变成某种看得见的东西。
这很危险。但他已无退路。
暮色渐浓,将陈冲三人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远处,陕县的城墙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革鼎新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