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恺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他依次看向户曹掾、田曹掾。户曹掾主管户籍,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支吾道:“本县户籍……历年虽有统计,然人口流动,生老病死,加之隐户、逃户……实数恐与籍册有出入,需得……需得重新核实,方能作为‘计口’依据。此事……工程浩大,非旦夕可成。”
田曹掾更直接,哭丧着脸:“县尊明鉴!下官管着田曹,深知田地之事最为繁难。陕县虽小,也有山川、塬、川、滩涂,田有肥瘠,地有远近,水有丰枯。且各家田产,犬牙交错,历年买卖、典当、赠与,契券纷繁。这‘度田’……从何度起?以何为据?若豪右之家,隐匿田亩,以次充好,又或贿赂胥吏,上下其手……下官,下官实恐有负县尊重托,更惧辜负朝廷厚望啊!”说着,竟以袖掩面,似有哽咽之意。
一圈问下来,得到的不是推诿,就是诉苦,要么就是空话。王恺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他胸中那股“复古改制、做一番事业”的火苗,在这些冰冷的现实和下属的畏难情绪面前,被浇得几乎熄灭。一股无力感和隐隐的怒火交织着,让他胸口发闷。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堂下。掠过那些低头不语的掾史,掠过几位眼神飘忽的令史,最后,竟又落在了那个一直垂首跪坐在最末、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年轻斗食小吏身上。
陈冲。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管田籍文书的,字写得还算工整,人也沉默寡言。前几日那几十份诏令抄本,似乎就有他一份。此刻,所有人都恨不能缩成一团,唯有这个年轻人,虽然也低着头,但腰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惶恐,也无谄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种平静,在此刻惶惶不安的众人中,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王恺心头莫名一动,或许是病急乱投医,或许是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陈冲。”
被点到名字,陈冲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王恺的目光,拱手,以最标准的姿势应道:“下吏在。”
“你管着田籍文书,”王恺盯着他,缓缓道,“对县中田亩、人丁数目,应是最为熟稔。方才诸位所言,你也听到了。推行‘王田’,势在必行,然千头万绪,困难重重。依你之见,我陕县当如何着手,方能……方能有所推进?”
话音落下,满堂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陈冲身上。惊愕、不解、怀疑、嘲讽、甚至有一丝幸灾乐祸……一个斗食小吏,在这种场合,被县尊点名问策?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么?
陈冲能感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刺在背上。他知道,王恺并非真的指望他能拿出什么力挽狂澜的妙计,更多是出于一种 frustration(挫败感)下的无奈之举,或者,是想借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之口,打破目前僵局,甚至……让他当众出丑,以缓解压力?
无论如何,话已问到头上,他不能像那些掾史一样打太极,也不能像田曹掾那样哭诉。他必须说点什么。
他再次垂下眼,看着身前粗糙的席子边缘,脑海中心念电转。前世所知的“王田令”结局,县寺中众人的推诿畏难,豪强杨氏赤裸裸的威胁,还有这些天他从那些故纸堆里看到的、陕县田亩户籍背后盘根错节的现实……无数信息碎片飞速碰撞、组合。
他知道,真正的、彻底的推行,在这个时间点,在陕县,绝无可能。任何激进的方案,都只会立刻引爆火药桶,将他自己,甚至将眼前这位焦头烂额的县令,炸得粉身碎骨。
他需要的是一个说辞。一个听起来似乎“尽力了”、“在想办法”,实际上却留有巨大余地、甚至可能无疾而终的“章程”。一个能让县令暂时有台阶下,也能让其他人勉强接受,更不会立刻触及豪强最敏感神经的“着手点”。
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吏,如何应对这烫手的山芋。
陈冲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属于原身的木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二堂之中:
“县尊,诸位明公。下吏愚见,‘王田’大政,体大思精,确非旦夕可成。陕县情状,亦如诸位明公所言,颇为繁难。然朝廷明诏既下,郡府督责,县尊垂询,下吏忝为管书,不敢不尽绵薄。”
他略一停顿,感受到王恺目光中多了一丝专注,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不带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下吏窃以为,或可分步缓图。第一步,不在‘分’,而在‘清’。可先不急于触动现有田产,而是着各乡、亭、里,依据现有户籍田册,重新核验、标注,厘清各家各户‘名义’上田亩数额、坐落、等次,及在册男丁数目。此谓‘核籍定数’。”
“第二步,待‘核籍’初成,可择一两处田土纠纷较少、民风相对平和的乡,试行‘度田’。不必求全,但求摸索出一套丈量、登记、造册的可行之法,并察验其中弊病。此谓‘小范围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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