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安“死敌”之语,如同一声带着血腥味的号角,短短数日便传遍了陕县官场与坊间。县寺中的气氛愈发凝重,往日还有些表面客套的同僚,如今见面更是匆匆低头而过,眉眼间都藏着心事,仿佛空气里飘满了看不见的芒刺。田啬夫告了病,据说是在家“偶感风寒”,但谁都知道,他是被即将到来的“度田”硬仗和豪强的强硬姿态给吓的,躲回家中避风头去了。
县令王恺的日子显然更不好过。这位年近四旬的县宰,据说是新皇帝王莽的远支宗室,论辈分或许还能扯上点关系,但在王氏庞大的宗族谱系里,他这一支早已没落。靠着这层勉强可算“皇亲”的出身,加上早年读过些经书,有些“复古”的理想,才在改朝换代后得了这个陕县县令(如今是“宰”)的职位。上任一年来,他勤于公务,常挑灯批阅文书,对下属也还算宽和,一心想做个能吏,不负“新朝”气象。可“王田令”这道霹雳,结结实实劈在了他头上。
这日清晨,点卯的鼓声都比往日沉闷了几分。点卯毕,众人正待散去,张功曹却沉着脸宣布:“县尊有令,各曹主事、令史及以上,即刻至二堂议事,不得延误。”
二堂是县令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属吏的地方,比正堂稍小,但更为私密。能被召入二堂议事的,都是县寺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像陈冲这样的斗食小吏,本无资格参与。他暗自松了口气,只想快点回到那布满灰尘的库房,继续与那些沉默的简牍为伍。那些故纸堆虽然沉闷,却比直面这即将沸腾的漩涡要安全得多。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张功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陈冲,你也来。”
陈冲脚步一顿,心下愕然。周围几道目光也瞬间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不解,也有淡淡的不屑。一个斗食小吏,何德何能参与此等议事?
“功曹,我……”陈冲试图推脱,声音压得很低。
“县尊特意吩咐的。”张功曹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管着田籍文书,最是熟稔。今日所议,正关乎此。来吧。”
陈冲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张功曹和一众穿着青色或黑色深衣、头戴进贤冠或法冠的县丞、县尉、各曹掾史身后,向着二堂走去。他一身半旧的皂色深衣,混在这群“有秩”官吏中,显得格外扎眼,如同灰雀误入了雁阵。
二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县令王恺跪坐在主位席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象征新朝“土德”的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但这身本该彰显威仪的装束,此刻却衬得他脸色更加晦暗。他眉头紧锁,眼圈发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眠。面前的漆案上堆着几卷简册,还有那卷用黄绫包裹的“王田令”诏书副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县丞、县尉分坐两侧,下首是户曹、田曹、仓曹、贼曹等各曹掾史,以及几位重要的令史。众人皆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无人主动开口。
王恺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在陈冲这个格格不入的“斗食”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随即移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
“今日召诸位来,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已然知晓。”他指了指案上的诏书,“‘王田’之制,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复古圣王之治的千秋大业。朝廷明诏已下,郡府督责甚急。我陕县虽是小县,亦当雷厉风行,率先垂范,为天下先。”
他顿了顿,似乎想从这番话里汲取些力量,但堂下依旧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王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继续道:“然,新政初行,百端待举。如何‘度田’,如何‘计口’,如何‘分余田’,如何‘授田于无田者’,千头万绪,皆需章程。今日便议一议,我陕县,该如何着手,方能不负朝廷所托,又不致地方扰攘?”
他目光带着期盼,望向县丞。县丞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在陕县多年,根基深厚,此刻却捻着稀疏的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沉吟半晌,才慢吞吞道:“县尊所言极是。只是……这‘王田令’立意高远,法度精深,下官愚钝,一时难以参透其中精微。且田亩户籍,事关千家万户,牵一发而动全身。依下官浅见,不若先详加研读诏令,领会朝廷深意,再派人至郡府乃至长安,请教有司,明晰细则,以免施行有误,反失朝廷本意……”
这通滴水不漏的废话,等于什么都没说,核心思想就一个字:拖。
王恺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又看向县尉。县尉主管治安、缉盗,身材魁梧,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瓮声道:“县尊,下官……下官只知缉捕盗贼,维护治安。这分田划地……实非下官所长。不过,若推行之中,有刁民借机生事,聚众抗法,下官定当率部属弹压,绝不姑息!”说到最后,似乎找回点武官的底气,但谁都听得出,这“弹压”二字,说得有多心虚。豪强的部曲私兵,岂是寻常“刁民”可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革鼎新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