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他轻轻放下这卷简,目光扫过廨署内。几个穿着稍显整齐、似乎是“令史”或“啬夫”级别的小头目,正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田’之法,条文是下来了,可这‘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到底如何算法?各家田亩交错,阡陌相连,哪能轻易分割?”一个面有苦色的令史低声道。
“何止!”另一人接口,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这‘无法惑众’四字,可做文章处就大了。听闻颍川那边,已有豪右因此下狱……”
“噤声!”一个年长些的啬夫警惕地抬眼看了看四周,“此非我等可议。上峰但有文书,我等照录、传达便是。只是这新朝雅乐名录,要我等在‘乡饮酒礼’、‘祭祀’时教习鼓吹……我等俗吏,何曾通晓音律?当真……”
几人摇头叹息,各自散去,留下满地愁云。
陈冲默默听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块用于刮削错字的“书刀”。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那些话语里的困惑、不满、小心翼翼,无比真实地勾勒出新政伊始,基层执行层面面临的混乱与惶惑。理想化的顶层设计,落到这积弊已深、盘根错节的乡土社会,首先产生的并非万象更新,而是无所适从的茫然和潜在的戾气。
不久,一个留着稀疏胡须、面色焦黄的啬夫抱着一摞新的简牍走了过来,哗啦一声放在陈冲案几旁。
“陈冲,你既已销假,这些便由你尽快抄录清楚,一式三份。”啬夫语气平淡,带着惯常的指派口吻,“皆是新近颁下的制书条文,关乎‘五均六筦’市易之规,县尊催要得急,莫要延误。”
“五均六筦……”陈冲心下又是一沉。这是王莽经济改革的核心,企图由国家控制物价、信贷和重要物资经营,以抑制豪强、平抑物价。想法不能说不好,但在执行中,却成了官吏盘剥、中饱私囊的温床,史书评价“奸吏猾民并侵,众庶各不安生”。
他拿起最上面一卷简。竹简尚新,带着竹材特有的微腥气。墨迹是标准的官方文书体,工整却刻板。开篇照例是“惟始建国元年,皇帝稽古同天……”之类的套话,接着便是大段关于在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等“五都”设立“五均司市师”,负责“平准”物价、“赊贷”于民的具体规定。条文繁琐,用语古奥,夹杂着大量《周礼》中的典故和术语。
他需要抄写的,正是这些晦涩难懂的条文。不仅要抄,还要抄得一字不差,笔画清晰,因为这将作为县寺执行和宣教的标准文本。
他定了定神,铺开空白的简牍,取过毛笔,在砚台中舔墨。笔是秃笔,墨是劣墨,带着刺鼻的松烟味。他回忆着原身书写的感觉,也结合着自己前世临摹汉隶的经验,落下第一笔。
起初有些滞涩,手腕僵硬。但很快,那种身体对书写姿势、对笔墨与竹简关系的熟悉感慢慢回归。一个个方正朴拙的隶字在简上呈现出来。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笔尖,集中在每一个字的同架结构上,不去想这卷简牍所承载的、那个在历史上激起滔天巨浪却又最终黯然收场的宏大理想,也不去想自己这抄写行为,在这即将席卷天下的浪潮中,是多么微渺无力的一粒尘埃。
他只是抄写。像一个真正沉默寡言、只知埋头于案牍的斗食小吏那样。
廨署内光线昏暗,只有他案头一盏陶灯,和他手中缓慢移动的笔尖,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窗外,陕县平凡的一天正在继续。远处市井传来隐约的嘈杂,更远处,黄河的涛声亘古不变。而在这方寸书案之间,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一笔一划,将“新朝”的肌理,细细描摹在自己面前这冰冷的竹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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