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郡的春夜,雨丝细得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落在陕县县寺后那排低矮的吏舍瓦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檐角一滴、两滴,固执地坠在石阶的凹坑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仿佛在计数着流逝的时辰。
陈冲就在这滴水声里,艰难地撬开了眼皮。
头像是被夯土墙反复碾过,沉甸甸地钝痛,太阳穴处更有一种尖锐的突跳,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整个颅腔嗡嗡作响。喉咙和鼻腔里残留着火辣与泥腥混合的怪异感,让他忍不住想干呕,却只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视线,看清了周遭。
这是一间极狭小、极昏暗的屋子。墙壁是粗糙的夯土,被经年的油灯熏出大片污渍。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散发着陈旧霉味的蒲草席。一床粗麻布的被褥搭在身上,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唯一的光源来自床边一个低矮的陶豆,豆盘里一小截灯芯草浸在浑浊的动物油脂里,燃着如豆的一点昏黄火光,将屋内物件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摇晃。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及冰冷的床板,传来的触感陌生而真实。这不是梦。梦里不会有如此细腻而顽固的痛楚,也不会有这般……朽坏木头与尘土混合的、实实在在的气味。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冲撞。上一刻,他还在图书馆泛着冷光的屏幕前,对着那些两千年前的简牍照片逐字校勘,为毕业论文最后一段注释抓耳挠腮。闷热的空气,咖啡的酸苦,键盘单调的敲击声……然后呢?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沉沦,窒息的冰冷,以及无数破碎、凌乱、不属于他的画面和情绪。
他吃力地偏过头,瞥见墙角立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借着摇曳的灯火,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浮肿、年轻而陌生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疏淡,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和茫然。这不是他。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绝不是这般模样。
一种冰凉的惊悸,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后脑。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着是“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褐色短打、头发花白的老仆,端着个粗陶碗,佝偻着身子挪进来。看到陈冲睁着眼,老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忙趋步上前。
“少君,你……你总算醒了!”老仆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将陶碗放在床边一个歪腿的木案上,碗里是稀薄的粟米粥,热气微弱。“都三日了……可吓坏老仆了。医工都说,再醒不来,怕是……”
三日?陈冲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串嗬嗬的杂音。
老仆见状,忙扶他稍稍坐起些,又将陶碗凑近。“少君莫急,先润润喉。那晚你吃多了酒,失足跌进官渠里,呛了水,寒气入体……能醒来,真是祖宗庇佑。”
就着老仆的手,陈冲勉强咽下几口温热的粥水。一股质朴的、属于粮食的微甜滑入食道,稍稍压下了喉间的灼痛,也带来一丝气力。他闭上眼,试图理清那塞满脑袋的、别人的记忆。
陈冲,字子进,弘农郡陕县县寺下一名微不足道的“斗食”小吏。所谓斗食,俸禄微薄,日食一斗二升,主管田籍、赋税之类的文书琐事。父母早亡,家无恒产,靠着略通文墨,在这县寺里谋了个勉强糊口的差事。为人……似乎有些孤僻,不善交际,前几日不知是心中郁结还是同僚相激,多饮了几杯,归途中脚下发软,一头栽进了输送漕粮的官渠。
而更多的记忆,是关于这个“世道”的。混乱的、充满不安的窃窃私语,官吏们脸上时而兴奋、时而惶恐的神情,县寺中近来突然增多的、盖着崭新玺印的简牍公文,还有那频繁被提及、令人不敢高声议论的称谓——“新室”、“皇帝王”……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在他脑中炸开。
不……不可能……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那老仆,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今夕……是何年?何朝?”
老仆被他眼中骤然迸出的骇人光芒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少君你糊涂了?眼下自然是……是始建国元年啊。圣人受命于天,代汉立新,革故鼎新,正是万象更新的时候。”
始建国……元年……
王莽!
陈冲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那口刚咽下去的暖气瞬间化作冰碴,冻彻肺腑。他学秦汉史,对这几个字敏感到骨髓。始建国,王莽篡汉后第一个年号,公元九年。一切关于“新朝”的历史记载、后世评价、考古发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不是汉武的峥嵘,不是昭宣的中兴,甚至不是那即将到来的、群雄并起的三国浪漫。是王莽的新朝,这个在历史课本上往往被寥寥数语带过,充满了理想主义改制与最终惨烈崩盘的短命王朝。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在县寺底层挣扎的斗食小吏,就醒在了这个时代开端的风口浪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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