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君?少君你脸色怎地如此难看?可是又不适了?”老仆担忧地唤道。
陈冲缓缓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麻布被褥。他需要确认,需要更多的证据,来钉死这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处境。
“我……我昏迷这几日,县寺中……可有新公文?”他问,声音干涩。
“有,有。”老仆点头,“昨日还送来了几卷,说是长安明诏,要更天下田制,叫什么……‘王田’?还有些禁绝奴婢买卖的律令,县尊正召集曹掾们商议呢。对了,还有新朝雅乐的名目,要各郡县习奏……”老仆絮叨着,这些都是他听县寺里其他胥吏闲聊时记下的零碎。
“王田私属……”陈冲喃喃重复。王莽改制中最核心、也最触动豪强利益的内容之一。历史记载中,这些政策推行得急促而混乱,最终酿成大祸。而他现在,就在这风暴刚刚开始酝酿的最基层。
“我的……文书,我的东西……”陈冲喘息着,指向屋内一个陈旧的黑漆木箱。
老仆会意,将木箱搬到床边打开。里面是几件浆洗发白的直裾深衣,两双磨损的麻履,最底下,是十几卷捆扎好的竹简,几方廉价的石砚,以及几支秃了毛的毛笔。
陈冲的目光掠过那些衣物,直接落在竹简上。他示意老仆将简册取出,解开系绳。竹简散开,有些是空白的新简,更多的是写满了字的旧简。字迹是规整的汉代隶书,内容大多是陕县本地的田亩记录、各家各户的算赋、口赋数目,某乡某亭的垦田增减,间或有一些县寺往来的文书草稿。
他的手指——那不属于他,却又似乎正逐渐与他融合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竹简,掠过那些墨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这些枯燥的数字、陌生的姓名、田亩的方位,原本就镌刻在他的记忆里。这是“前任”留下的工作痕迹,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现在窥探这个时代最直接的窗口。
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一行行文字。突然,他的手在一卷显得较新的简册上停住。这卷简的编联方式与别的略有不同,绳结更新,竹简的颜色也更浅。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卷简完全展开。
开头是格式化的公文起首语,接着是核心内容。他的呼吸渐渐屏住。
这不是县寺的日常文书,而是一份抄录的诏书,一份来自长安未央宫、颁布天下的正式诏令。文辞古奥,带着王莽执政后特有的、喜欢恢复周礼古制的行文风格,但核心意思明确:废除汉朝沿用的“元始”、“初始”等年号,定本年为“始建国元年”;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更易官制、服色、正朔、牺牲、徽帜……等等等等。
在诏书的末尾,赫然是新的纪年:“始建国元年正月”。
字迹清晰,不容辩驳。竹简粗糙的边缘摩擦着指腹,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在这卷来自帝国中枢、带着无上权威的竹简面前,烟消云散。
他真的在这里。公元九年,王莽的新朝,弘农郡陕县。
陈冲放下竹简,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了眼睛。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老仆见他神色变幻,终归沉寂,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门。
屋外,檐角的滴水声依旧,嗒,嗒,嗒,不紧不慢,敲打着寂静的夜,也敲打着他混乱的心绪。前世的记忆,今生的身份,历史的洪流,个体的微末……所有的一切,在这潮湿晦暗的斗室之中,轰然交汇。
他不再是那个在故纸堆里探寻历史尘埃的研究生。历史本身,已如无形却坚硬的墙壁,将他紧紧包裹其中。而这个名为“新”的时代,它的荣光与动荡,理想与荒谬,生存与毁灭,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缝里,漏进一丝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冰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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