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谭弘毅为备考府试已对外宣称平时闭门谢客,谭家的门槛却仍几乎被络绎不绝的访客踏破。
不仅仅是本村的族人,连周边村落那些平日里少有往来的乡绅、富户,也纷纷提着礼物登门道贺。
他们的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言辞恳切,目的却大同小异。
或是请谭弘毅为其子弟指点文章,或是单纯宴请结交,希望能与这位新晋案首、未来的“官老爷”攀上些交情。
谭弘毅虽已实行“预约制”,每日申时固定在谭氏文会角专门处理诸般邀约,尽力应对,可问题还是迅速浮现。
来访者实在太多,虽明定申时会客,却总有人逾时不散,执意要他当面回应。
谭弘毅心中焦急,却碍于情面,难以直接拒绝。
就在他为此困扰之际,一向沉默寡言的祖父谭老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站了出来。
这一日,又有一拨邻村的士绅联袂来访,带着颇为丰厚的礼物。
谭老汉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家人迎客,而是独自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
他佝偻的腰背挺得笔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和不容反驳的威严:
“各位乡邻的好意,我谭家心领了。”他先拱了拱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然,府试在即,学政大人亲临,非同小可。弘毅侥幸得了案首,更需戒骄戒躁,闭门苦读,方能不辜负朝廷选拔之意,不辜负师长教诲之恩,亦不负我等乡邻之厚望。从今日起,直至府试结束,家中谢绝一切宴请交际,好让弘毅安心备考。若有怠慢之处,老汉我在这里,给诸位赔罪了!”
说罢,他竟真的朝着众人微微躬身。
一番话,合情合理,既点明了府试的重要性,又抬出了“朝廷”“师长”的大义,将谭弘毅的闭门读书塑造成了不负众望的必然选择。
来访的乡绅们面面相觑,虽有些讪讪,却也不好再强求,只得留下礼物,说了几句“理解”、“预祝高中”的场面话,便陆续离开了。
自此,谭老汉便成了谭家最坚实的“门神”。
他不仅亲自出面挡掉所有不必要的交际,还招来堂弟谭弘业,郑重吩咐:“弘业,从今天起,你就给你毅哥守好这个门!除了送饭,任谁来了,没有我的同意,都不准放进去打扰你毅哥读书!听明白没有?”
谭弘业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爷爷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吵到毅哥!”
这个半大小子,如今将护卫堂兄读书视为最重要的使命,搬了个小板凳,当真日夜守在谭弘毅的屋门外,眼神警惕,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祖父的强硬态度,自然引来了一些外界的非议
有人暗地里嚼舌根,说谭家“架子大”、“中了案首就瞧不起乡邻”。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谭老汉耳中,他只是冷哼一声,浑浊的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所有的压力与非议,他一力承担,只为给孙子创造一个安静的读书环境。
而家里的其它人,为了凑齐院试的盘缠,也在默默奉献。
母亲周婉娘和小妹谭小丫,在操持完繁重的家务后,便会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赶制一些简单的绣品,如手帕、鞋面之类。
周婉娘的女红本是寻常,为了多换几个铜板,她不惜熬红双眼,反复练习更复杂些的图案。
谭小丫年纪虽小,也帮着穿针引线,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一天深夜,谭弘毅起身喝水,无意中看到母亲房里的灯光还亮着。
他悄悄走近,透过门缝,看到母亲正就着如豆的灯火,眯着早已熬得通红的双眼,全神贯注地绣着一朵牡丹。
那专注而疲惫的侧影,在跳跃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单薄而坚韧。
小妹小丫趴在一旁的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一根未穿线的针。
谭弘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热流一齐涌上鼻腔眼眶。
他这才知道,母亲和妹妹日夜辛劳,竟是为了给他换取更好的墨锭,让他能在府试中写得一手更漂亮、更清晰的的字!
他猛地推门进去。周婉娘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绣活藏起来,却被谭弘毅紧紧握住那双因长期劳作和频繁针刺而更加粗糙、甚至带着细密针眼的手。
“娘……”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周婉娘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连忙安慰道:“毅儿,娘没事,娘不累……你好好读书,考上府试,比什么都强……”
谭弘毅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更仿佛要从这粗糙的触感中汲取无穷的勇气和决心。
他望着母亲疲惫却充满期盼的眼睛,在心中立下钢铁般的誓言:
府试,要再次考出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成绩!要让母亲这通红的双眼,要让祖父扛下的非议,要让全家人的无声奉献,得到千倍、万倍的回报!
深情厚望,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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