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门口的二叔谭守义猛地吸了一口烟,依旧沉默着,但那紧绷的背影,显露出他内心的烦躁和某种默认。
王氏见没人出声反驳,气焰更盛,直接抛出了她的“解决方案”:“要我说,既然读不成书,也干不了农活,总不能一直在家当少爷养着!镇上的李财主家不是要招长工吗?管吃管住,一年还能给几斗米!让他去!要么,就干脆分出去单过!也省得拖累我们大家!”
“分家”二字像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响。
周婉娘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死死抓住身旁丈夫的胳膊。
谭守诚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又颓然地低下头,只是拳头攥得死死的。
谭弘毅呆坐着,听着这些刻薄的话语,感受着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恶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不仅承受着自身穿越带来的迷茫和虚弱,还要面对来自家族内部的倾轧和生存压力。
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到底能做什么?他的路在何方?
大伯谭守仁叹了口气,闷声道:“实在不行,我再去镇上找找短工,看看有没有码头扛包的活儿。”
“那能挣几个钱?还累死个人!”大婶赵氏立刻反驳,语气不满。
这时,堂弟谭弘业,这个下午见证了谭弘毅“无能”的半大小子,忍不住嘟囔道:“要是家里多两个壮劳力就好了……读书读不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谭弘毅身上。
周婉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反驳。
谭守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一言不发,那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的压力。
谭弘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同情,有无奈,有不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水泡传来刺痛,但他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一直沉默着的祖父谭老汉,他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都给老子闭嘴!”他一声怒吼,如同暮色中的老狮,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王氏,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然后,他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而坚定:
“只要我谭老汉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最终落在门口谭弘毅隐约可见的身影上,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弘毅是读了书的!是磕过头、拜过孔圣人的!他的脑袋瓜子,比我们这些只知道埋头刨地的都灵光!他现在是病了,是遇到坎了,但那又怎么样?”
“他,是咱们老谭家,眼下唯一的指望!你们谁再敢提分家,再敢撵他出去,就别怪我把他逐出宗祠,不认他这个子孙!”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小小的堂屋里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氏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其他人也都低下了头。
祖父谭老汉始终没有斥责谭弘业,也没有为谭弘毅辩解,只是说这话时,深深地看了谭弘毅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有身为一家之主的沉重压力,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家族会议在压抑和毫无结果的争论中结束。
最终,谭老汉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都散了吧,我再想想办法。” 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泥地上洒下清冷的光辉。
谭弘毅躺在硬邦邦的炕上,浑身酸痛,却毫无睡意。掌心的水泡和白天劳动的艰辛,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堂弟的话,族老的压力,家人的目光,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起身,想去屋外透透气。刚走到门边,却隐约听到隔壁祖父屋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祖父和父亲。
他本不想偷听,但祖父的一句话,却像是有魔力般,定住了他的脚步。
“……守诚啊,”是祖父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你说……弘毅那孩子,这次病好了之后,我咋觉着……有点不一样了?”
父亲谭守诚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祖父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用一种带着困惑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的语气,轻轻叹息道:
“他眼里那点灵光……好像,回来了。”
屋内,谭弘毅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祖父那番话,像一道暖流,注入他冰冷而迷茫的心田,却又带来了更沉重的压力。
唯一的指望……
可他这个“指望”,此刻连自己的前路在何方,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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