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却照不进谭家小院弥漫的愁云。
连续几日的清粥野菜,加上地里的活计和族田租金的压力,让这个本就贫寒的家更添了几分沉重。
谭弘毅手上的水泡结了痂,又磨破,再结痂,钻心的疼,但他咬着牙坚持跟着父亲和堂弟下地。
他需要尽快适应,更需要时间去思考破局之道。
这天上午,他正坐在院中一块石头上,忍着掌心的疼痛,试图用一把钝刀修理松动的锄头木柄。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极其嚣张的呼喝声。
“谭守诚!谭老汉!出来!官差来了!”
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倨傲。
谭弘毅心中一凛,抬头望去。只见三个穿着皂隶服色,但衣衫不整、歪戴帽子的男人闯进了院子。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精明和刻薄。他手里拎着一把老旧算盘,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帮闲,手里拿着水火棍,斜眼看着院里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记忆瞬间翻涌,谭弘毅认出了为首那人,镇上的税吏,姓赵,因其盘剥百姓手段狠辣,人送外号“赵扒皮”!
母亲周婉娘闻声从厨房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脸色煞白,双手紧张地在围裙上搓着。
父亲谭守诚也从屋里快步走出,脸上带着谦卑又惶恐的笑容,微微佝偻着腰。
“赵…赵爷,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谭守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哼!”赵扒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三角眼扫过破败的院落,最后落在谭守诚身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不来?不来你们这些刁民就能把税给忘了?春税!懂不懂?朝廷的王法还要不要了?”
他说话间,目光瞥见了坐在石头上的谭弘毅,见他手里拿着锄头,脸上还带着病容,不由得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哟,这不是咱们谭家的大才子吗?怎么,书不读了,改修地球了?啧啧,我就说嘛,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还想学人家考秀才举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穷酸!”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谭家每个人的心上。
周婉娘的眼圈瞬间红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谭守诚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腰弯得更低了。
谭弘毅握着锄头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在颤抖,掌心的伤口被挤压,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痛,远不及那言语带来的屈辱之万一。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掩去眼中瞬间腾起的怒火,只是冷眼旁观着。
赵扒皮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将手中的算盘“啪”地一抖,算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来,让爷给你们算算!”他一边拨拉着算珠,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丁口税,你家四口,每人二十文,共八十文!田亩税,你家那几亩薄田,按三等下田算,每亩十文,五亩共五十文!还有,剿匪安民捐,每户二十文!河工水利捐,每户十五文!驿站马草折价,每户十文……”
他每报一项,就拨动一下算珠,算盘噼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谭家人的心尖上。这些名目繁多的杂税,很多根本就是巧立名目的盘剥!
“……林林总总,加起来,”赵扒皮最后“啪”地一合算盘,三角眼盯着谭守诚,伸出三根手指,“一共三百文!拿钱吧!”
三百文!对于谭家来说,这无异于一笔巨款!家里所有的现钱加起来,恐怕连零头都不够!
谭守诚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赵爷!赵爷开恩啊!家里…家里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啊!孩子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抓药的钱还是借的…求您宽限几日,宽限几日!等…等地里的菜长成了,或者我打了柴去卖,一定凑齐给您送去!”
说着,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十枚磨损严重的铜钱,大概有二三十文的样子,这是他准备用来买盐的最后一点家底。
“赵爷,这点…这点先给您老人家喝茶…剩下的,容我们几天,就几天……”谭守诚双手捧着那寥寥几十文钱,举过头顶,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赵扒皮瞥了一眼那点寒酸的铜钱,脸上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猛地一挥手!
“啪嗒!”
布包被打飞,铜钱“叮叮当当”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就这么几个子儿?你打发叫花子呢!”赵扒皮厉声喝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谭守诚脸上,“少跟老子来这套!今天不把税交齐了,老子就按抗税不交论处,抓你去见官,打你板子,拆了你这破房子!”
两个帮闲适时地往前一步,将手中的水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威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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