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到了第七天,城里的粮草已经吃完了。糜竺在第六天傍晚把最后一批存粮分了下去,每人只分到半碗稀粥,粥里没有米粒,只有几片干菜叶子。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喝,有人喝完了还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张飞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喝粥的士兵,没有说话,转身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在垛口处停下来望着城外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吕布的营寨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炊烟一簇一簇地升起来,在暮色中像一笔笔轻重不一的墨线,沿着城墙的轮廓缓缓移动又散开。他在垛口边蹲了一会儿,风吹过城墙,带着对面飘来的饭菜气味,他站起来,转身走下了城墙。
刘备坐在县衙偏厅里,面前摊着一份糜竺刚刚送来的粮草清单,清单上写着“存粮已尽”四个字。他没有再看第二遍,把清单折好放回案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城墙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刘备站了片刻,像是要把那些正在合拢的线头在脑海里重新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从东门突围。”他转过身来,“关羽开路,张飞殿后,我带中军走中间。能带走的带走,带不下的就地销毁,一粒粮、一支箭都不能留下。”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座被抽掉最后一道插销的门。
张飞在城墙上接到命令时正蹲在垛口边,手里攥着一根枯草茎,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听完命令之后站起来,把那根枯草茎丢下城墙,沿着城墙走回城北营房。他走进营房时,新兵们都站了起来,看着他。他摆了摆手说:“该带的带上,不带的放下。子时在北门集合。”没有人问为什么。
入夜之后,小沛城内开始有人收拾东西。士兵们把旧甲和兵器整理好,用布条捆扎结实,又往怀里揣了一块干饼。糜竺带着几个人在粮仓里走了一圈,把带不走的粮食浇上火油,举着火把站在仓门口,等刘备的命令。城北的旧营房里,有士兵坐在铺位上检查鞋底,有人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有人在给同袍的伤口更换绷带。
吕布在城外的营帐里坐到了深夜。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像在等一段他已经预见到终点的路程自然走到它该停的位置。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他知道城内正在做什么,那些正在被浇上火油的粮草、正在被整理的行装、正在被系紧的鞋带,都在沿着他画下的路线依次归位。他没有下令加强东门的守备,让斥候继续按原定路线巡逻。
子时刚过,小沛的东门打开了。门轴在黑暗中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门缝先是细窄的一线,然后逐渐加宽,露出城门洞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关羽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青龙偃月刀横在马鞍前。他的身后跟着一支队伍,没有打火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像一条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移动的河流,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流去。刘备走在队伍中间,在小沛城门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深色的横线。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催马跟上队伍。张飞走在队伍最后面,丈八蛇矛扛在肩上,在城门洞内侧停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掉队,然后策马出了城门,没有回头。
吕布的斥候在东门打开后不久就发现了动静。他没有下令截击,只是让斥候保持距离跟着,确认刘备的队伍已经离开了小沛范围。天亮时,吕布骑着马进了小沛城。城门敞着,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像一座已经被清空了的棋盘。他在县衙门口下了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县衙里的门半掩着,案几上没有留下任何文书,连笔和砚台也被收走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他知道刘备会走,也知道他会往东走。他没有下令追击,像是要把那枚已经偏离主干的棋子暂时搁在棋盘边缘,等它自己找到一条新的路径。
张辽从城外赶来,在县衙门口勒住马:“刘备的退路已经确认了,往东北方向去了。沿途没有设伏。”吕布说不用追。张辽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翻身下马,站在他旁边:“那城里怎么处置?”吕布说清点粮草和军械,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烧掉。城里的百姓不用动,让他们照常过日子。他转身走回了马旁,翻身上马,沿着街道往城门口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看那扇半掩的门。
当天下午,吕布回到了徐州。貂蝉在县衙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吕布在井台边洗了洗手上的灰,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那碗汤的味道,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空碗还给了她。貂蝉接过空碗时,指尖碰到了他粗糙的虎口:“刘备跑了?”吕布说跑了。貂蝉没有再问。
蔡文姬的信在傍晚到了。信上说河内的春耕已经开始了,并附了一句话:“有些种子落在土里,不是为了发芽,是为了等下一场雨。将军不必急着去翻那块地。”吕布在灯下把那句话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木匣里。他没有回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城墙上的火把刚刚点燃,光在风里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小沛城已经空了,刘备走了,粮草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那支队伍正在夜色中继续向北移动,穿过徐州与兖州的交界地带,穿过一片片尚未被标注的地界,寻找下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吕布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走回案前,重新拿起了那卷还没有批完的文书。窗外夜色正在收拢,把徐州城墙的轮廓融成一片均匀的暗色,像一道刚刚合拢的边界线,正在晨光重新亮起之前保持它该有的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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