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沛城内的春天比徐州来得安静。城外的柳树已经抽了芽,田埂上的草也绿了,但城里的气氛不像徐州那边一样活跃。刘备每天早晨照例去县衙坐一个时辰,午后在城墙上走一圈,傍晚回到住处。糜竺的粮仓里存粮还够吃一阵子,但那些粮食是从徐州按月拨来的,每一袋都登记在案,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刘备清楚,吕布没有断粮,但也没有多给,刚好够他活着,刚好够他不饿死,不够他做任何多余的事。
关羽在那段时间里注意到城门口进出的人比上个月多了一些,有人从徐州方向来,有人往徐州方向去,大多是行商和赶路的百姓。他有一天傍晚在城墙根下蹲着擦刀,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汉子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肩上挑的是两捆新砍的竹竿,像是要卖到城里的篾匠铺去。那人走过时朝关羽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关羽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城门洞,在街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他收回目光,继续擦刀,把布从刀身上缓缓拉过,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压住自己正在成形的一个念头。
那天夜里,刘备在偏厅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关羽推门进来时带了一阵风,他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门边,等刘备抬头看他。刘备放下笔:“有事?”关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哥,小沛的城墙还在,粮仓也还有存粮,兵也没有散。吕布现在把注意力都放在淮南,顾不上我们。末将以为,这是一个机会。”刘备的目光在竹简的空白处停了一下:“你想做什么?”关羽说他想招兵,不用多,先招几百人,编进现有的编制里,借口是加强城防。等吕布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进来了,他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田野里返青的草木气息。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丈量那道尚未合拢的缝隙究竟有多宽:“招兵可以,但不能让人知道。数量不能多,每月递增。对外只说是在补足原有编制的缺额。”他转过身来,像要确认那枚棋子已经沿着预想的路径滑入它该去的凹槽:“这件事不要声张,让张飞去办。他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关羽没有多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出了院门。
张飞在第二天清晨得到了消息。他正蹲在校场边上看新兵练习格斗,听到关羽的话后没有多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说了一句:“末将去办。”他没有骑马,穿着便服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两天,在沿途的村庄和集镇里搭话、喝酒、问路。他不穿甲,不带兵器,像是一个赶远路的商人,偶尔会在路边的茶摊上坐下来,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有人认出了他的口音,问他是不是小沛来的,他含糊应了一声,又岔开了话题。他在第三天傍晚回到小沛,身后跟了三十几个人,都是青壮,穿着各色衣服,有人背着行李,有人空着手。
张飞带着那三十几个人进了城,没有走正门,从城西一道侧门绕了进去,直接安排到了城北的旧营房里。他没有让人登记名册,也没有向刘备报备具体数字,像是要让这批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旧营房的屋顶有几处漏了,他让人先用草席盖住,又搬了几捆干草铺在地上,算是床铺。
招兵的动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张飞每隔三天出一次城,每次回来都会带回几十个人,有时多,有时少。那些人的籍贯各不相同,有徐州本地的,有兖州过来的,有几个自称是从淮南逃难来的。张飞不问他们的来历,只问他们能不能吃苦、会不会骑马、怕不怕刀。他把人带到城北的营房之后就不再过问,由关羽安排新兵编入原有的队列,混在老兵中间一起操练。
糜竺有一次路过城北时看到那片营房里的人影比往常多了一些,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多问,继续走回了粮仓。他知道刘备在做什么,也知道那些新兵迟早会被吕布的斥候发现,但他没有阻止,像在等那道尚未被发现的裂缝自己长到足够宽。
吕布在四月下旬收到了小沛增兵的消息。郭奕把斥候的记录放在案几上,记录上写着城北营房的人流量比上个月明显增加,夜间灯火也比往常多,大约新增了三四百人。吕布看完记录,把它搁在案几上,手指按在边角上,像是在等待它干透后再落笔添加新的注脚:“刘备在招兵。”郭奕说是,动作不算大,但一直在持续。吕布没有立刻表态。
陈登在当天傍晚来到书房时,看到了案几上那份记录。他没有问吕布打算怎么办,先坐下来,等吕布开口。吕布说:“刘备在小沛招兵,数量不多,但一直在加。”陈登说那将军打算怎么处置?吕布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像是要让那句“处置”先在案面上找好落点:“先不处置。让他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在小沛招兵,说明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他就不会急着走。等他觉得够了,他反而会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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