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的大年夜,雪下得正紧。我跟着姐姐回婆家 —— 冀北深山里的石洼村,车在积雪的土路上碾出两道深痕,远远就看见村里家家户户的红灯笼,在漫天飞雪中透着暖黄的光,唯独姐姐婆家东屋厢房的灯,后来成了我好几年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姐姐婆家姓赵,是村里的老户,对 “保家仙” 格外敬重。赵大伯总说,他们家的保家仙是百年前传下来的狐仙,护了赵家三代平安,每年大年夜的上贡,半点含糊不得。我到他们家时,东屋厢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八仙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切成瓣的苹果、一盘带籽的石榴,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正中央立着一块黑漆木牌位,上面用朱砂写着 “赵门保家仙之位”,牌位前的铜香炉里,三炷香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这灯可得一直亮着,” 赵大娘一边用红布擦着牌位,一边念叨,“保家仙夜里要受贡,灯灭了就是不敬,会惹仙家生气的。” 她指了指屋顶的白炽灯,那是个老式的拉线开关,灯泡带着磨砂的光晕,把整个厢房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的蛛网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雪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 “簌簌” 作响。我们在正屋包饺子、守岁,赵大伯带着儿子(我姐夫)去院子里放了一挂一千响的鞭炮,说是 “驱邪迎仙”。放完鞭炮回来,赵大娘想起东屋的香该续了,起身往厢房走,刚到门口就 “呀” 了一声。
“灯咋灭了?”
我和姐姐、姐夫赶紧跑过去,只见东屋厢房里黑漆漆的,刚才还亮着的白炽灯,此刻像个死物似的垂在屋顶,牌位在微弱的香火映照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赵大娘急得直跺脚:“刚出来才三分钟!香还没燃完呢,灯咋就自己灭了?”
姐夫赶紧伸手拉了拉灯绳,“咔哒” 一声,灯没亮。他又拉了几下,开关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可灯泡依旧毫无反应。“是不是拉线断了?” 姐姐说着,就要往屋里走,被赵大娘一把拉住:“别进去!仙家生气了,这是警示!”
赵大伯皱着眉,从灶房拿了根蜡烛点燃,递到姐夫手里:“进去看看,小心点。” 姐夫举着蜡烛走进厢房,烛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个扭曲的怪物。我扒着门框往里看,只见姐夫走到灯底下,仰头检查了半天,又扯了扯灯绳,回头说:“拉线没断,开关也没问题,是不是灯泡烧了?”
“不可能!” 赵大娘嗓门都提高了,“这灯泡是腊月二十刚换的新的,特意挑的最耐用的牌子,怎么可能说烧就烧?” 她越说越急,声音带着哭腔,“肯定是我们哪里怠慢了仙家,仙家不高兴了,把灯吹灭了!”
村里的邻居听见动静,也纷纷跑来看热闹。住在隔壁的王二爷,是村里出了名的 “懂行”,他拄着拐杖,眯着眼睛往厢房里瞅了瞅,又摸了摸牌位前的香炉,沉声道:“这不是灯泡的事儿,是‘灯煞’。大年夜仙家受贡,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跟着来,灯就会自己灭,挡着仙家的路。”
“啥不干净的东西?” 有人小声问。
“还能是啥?” 王二爷压低声音,“年关岁末,孤魂野鬼都出来找吃食,说不定是哪个没主的鬼魂,闻到香火味跑来了,仙家不乐意,就灭了灯警告。”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大家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有人说,前几天村里的老李家,夜里也无缘无故灭了灯,第二天就发现鸡圈里的鸡死了三只;还有人说,山后头的乱葬岗,最近夜里总听见哭声,怕是有鬼魂出来作祟。
赵大娘吓得浑身发抖,赶紧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仙家恕罪,仙家恕罪,是我们招待不周,求仙家莫要生气,保佑我们全家平安……” 她一边磕头,一边让赵大伯赶紧再点三炷香,又往香炉里添了些小米,说是 “给仙家赔罪”。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也直发毛。大年夜的,外面鞭炮声不断,屋里却因为一盏灭了的灯,搞得人心惶惶。姐姐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你别害怕,可能就是线路出问题了,村里的电线都老了。” 可她的声音也带着颤抖,显然心里也没底。
姐夫不信邪,想去扯电线检查,被赵大伯拦住了:“别瞎动!王二爷说了,这是仙家的警示,动了电线就是跟仙家对着干,要遭报应的!” 姐夫无奈,只能作罢。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说要请道士来做法,有人说要往厢房里撒糯米驱邪,还有人说要把牌位搬到正屋,避开 “不干净的东西”。
最后,王二爷拍板:“别折腾了,今夜就让灯灭着,仙家要罚,我们受着。等天亮了,阳气重了,那东西自然就走了,灯说不定就自己亮了。”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心思守岁了。赵大娘在厢房门口守了半宿,时不时对着牌位磕头祷告;赵大伯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和姐姐挤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风吹过窗户的呜咽声,一夜没合眼。我总觉得,黑暗的厢房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那目光冰冷刺骨,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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