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那天,妻子在卧室装了盏新的小夜灯,按下开关的瞬间,淡绿色的光漫开来,我突然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这光影,和我六岁那年见过的一模一样,连落在墙上的光斑形状,都像极了当年老房木床的轮廓。
那年我和爸妈住在乡下老宅,堂屋通着卧室的木窗总关不严,夜里能听见院角梧桐叶的“沙沙”声。我跟妈妈睡在靠里的木床,床脚摆着盏铁皮小夜灯,是爸爸从镇上废品站捡回来修的,只有一档绿光,昏昏暗暗的,却足够照亮床沿的半块青砖地。妈妈说开着灯我起夜不害怕,可我总觉得那绿光像院角青苔的颜色,透着股说不出的冷。
出事那天是个梅雨天,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木床的床板都发着霉味。我裹着印着小鸭子的睡衣,听着妈妈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僵,像被人用线提着肩膀,硬生生坐了起来。我想喊妈妈,嘴却像被黏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想抬手揉眼睛,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只能保持着坐直的姿势,低头往下看。
就是这一眼,让我记了二十多年。
绿光照亮的床铺上,分明躺着另一个“我”——同款小鸭子睡衣皱在腰上,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连嘴角沾着的半块饼干渣(睡前偷吃的)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在“我”的旁边,妈妈侧躺着,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时胸口轻轻起伏,手还搭在“我”的腰上,像是怕“我”踢被子。
我僵在半空中,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灵魂出窍”这个词,只觉得是自己的“影子”掉在了床上,而我变成了一团能看见东西的光。绿灯的光落在“我”的脸上,映得脸色发青,像极了村里老人说的“走了魂的孩子”。院角的梧桐叶又响了,这次却像有人踮着脚走路,“沙沙”声越来越近,我想回头看,脖子却僵得转不动,只能死死盯着床上的自己。
突然,床上的“我”动了一下,嘴角的饼干渣掉在了枕头上。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却感觉后背撞在了什么东西上——是床头的木栏杆,冰凉的触感顺着后背爬上来,我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坐”在那里,不是飘着的。可床上的“我”还躺着,妈妈的手依旧搭在“我”的腰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妈……”我终于挤出一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妈妈没醒,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手从“我”的腰上挪到了自己肚子上。床上的“我”也跟着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衣上的小鸭子图案被压得变形。我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和我自己的后颈一模一样,连夏天被蚊子咬的小红包都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像被抽走了力气,猛地往床上倒去。这一次没有僵硬感,反而像摔进了棉花堆,软乎乎的。等我再次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夜灯还亮着,绿色的光淡了些。我躺在妈妈身边,嘴角的饼干渣还在,枕头边落着半块发硬的饼干——是我睡前偷藏的。
我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个蚊子包还在;再看妈妈,她还侧躺着,长发盖着半张脸。我不敢声张,把饼干渣抹掉,缩在妈妈怀里,直到天亮都没敢合眼。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让妈妈开那盏绿色小夜灯,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坐在床沿,看着床上的“我”慢慢转过头,脸是青灰色的,没有眼睛。
没过几天,我夜里又哭闹着说“看见自己了”,妈妈终于慌了,带着我去邻村找了“神婆”。神婆是个瞎眼老太太,手里攥着串佛珠,听妈妈说完就敲了敲桌子:“这孩子是走了魂,夜里睡觉魂没归位,漂在旁边看自己呢。”她给了我一包香灰,让妈妈混在水里给我喝,又用红线系在我的手腕上:“七天别摘,能把魂系住。”
香灰水又苦又涩,我捏着鼻子喝了三天,夜里还是做噩梦。爷爷看不过去了,骂妈妈:“别瞎折腾孩子!什么走魂,我看是孩子睡糊涂了!”爷爷是村里的老教师,不信这些迷信说法,他把那盏绿色小夜灯拆了,换了个白炽灯泡,又在我床头放了个装着茶叶的布包:“这灯晃眼睛,茶叶包安神,你再试试。”
说来也怪,换了灯泡后,我再也没见过“另一个自己”,只是偶尔还会怕黑。直到我上了高中,一次生物课上老师讲“睡眠周期”,我突然想起了那年的事。课后我去问老师,有没有可能“看见自己睡觉”,老师笑着说:“这叫‘睡前幻觉’,也叫‘入睡前感知分离’,儿童很常见。”
老师解释说,儿童的睡眠周期比成人短,很容易在“浅睡眠”和“深睡眠”之间切换,有时候意识清醒了,但身体还没完全醒,就会产生幻觉。尤其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大脑会把自己的肢体轮廓、周围的物品错看成别的东西,加上儿童的想象力丰富,就会觉得“看见自己”了。“那盏绿色小夜灯是关键,”老师说,“绿色光波长特殊,在夜间容易让视觉神经产生疲劳,放大幻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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