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十四的天是压着墨的灰,刚到上午就飘起星子雨,打在坟头的狗尾巴草上,溅出细碎的泥点。我蹲在婶子的坟前,把一摞黄纸理得齐整,眼角余光瞥见供盘里的疙瘩汤——青瓷碗盛着,撒了点葱花,水汽裹着面香混在烧纸的青烟里,竟像是刚端上桌的热乎劲。“你婶子生前最爱的就是你妈做的疙瘩汤,”我爸蹲在旁边点烟,火苗在雨丝里颤了颤,“每年八月十四她都来家里蹭饭,说比自己做的筋道。”
今天是婶子的三周年忌日。她走那年也是中秋前,突发心梗倒在灶台前,锅里还炖着给我外甥做的红烧肉。我姐抱着婶子的遗体哭到晕厥,她俩从小亲,婶子比我姐大五岁,待她比亲妹妹还亲。烧纸的火舌舔着雨珠,发出“滋滋”的响,我姐蹲在坟尾,用树枝拨弄着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婶子,今年我妈特意给你做了疙瘩汤,你多吃点,别舍不得。”雨丝落在她鬓角,头发黏在脸上,脸色比坟头的石碑还白。
中午回老宅吃饭,我妈把供桌上的疙瘩汤热了热,端给我外甥:“别浪费,你婶子疼你,肯定愿意让你吃。”我姐突然拦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妈,这是贡品,还是倒了吧。”我妈愣了愣:“傻孩子,都是自己家做的,啥贡品不贡品的。”我姐夫打圆场:“姐可能累着了,早上四点就起来收拾东西,等下让她睡会儿。”我看了眼我姐,她确实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说要去给我爸妈收拾行李——他们第二天要去我家过中秋。
下午三点多,老宅里静悄悄的。我和姐夫在客厅喝茶,电视开着却没声音,窗外的雨下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响。突然听见我妈在里屋喊我,声音带着慌:“小远,你快来!你姐不对劲!”我和姐夫赶紧跑过去,推开门就看见我姐蜷缩在床角,我妈拿着止疼片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怎么了?”我问。我妈指着我姐:“她说浑身疼,我给她拿药,她突然叫我‘大嫂’!”
我姐慢慢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根本不看我妈,反而盯着墙角的衣柜,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完全不是她平时的调子:“大嫂,你把我带哪里了这是?”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嫂”是婶子生前对我妈的称呼,我爸是家里老大,婶子嫁过来后就一直这么叫。我妈也慌了,走过去想拉她:“你胡说啥呢?我是你妈!”我姐猛地甩开我妈的手,语气带着委屈:“大嫂,我吃了我妹妹给我做的疙瘩汤,好难受,浑身疼。”
“妹妹?”我妈愣了,随即反应过来——婶子的亲妹妹早逝了,她一直把我妈当亲妹妹看,以前总说“我妹妹做的疙瘩汤最好喝”。我姐夫凑过去,想摸我姐的额头,被我拦住了——我姐现在的神态,跟婶子生前生气时一模一样,连攥着衣角的手势都分毫不差。“老都老了,你这是干嘛呢?”我故意提高声音,盯着我姐的眼睛,“家里人都好好的,你别在这装神弄鬼!”
我姐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神清明了些许,可嘴里还是嘟囔着:“我也不惹你们,就是回来看看……早上我回家,看见我妹妹给我做疙瘩汤,我吃了就难受。”这时,我爸和老婆抱着外甥也进来了,我爸皱着眉:“别胡说!今天是你婶子周年,你是不是太想她了?”我姐突然看向我爸,眼神里满是敬畏,声音也软了下来:“大哥,我走了。”——这是婶子对我爸的称呼,每次见了我爸都这么叫。
“你别走!”我突然喊了一声,拉着我姐的手腕就往外跑。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水瞬间浇透了我们的衣服,我姐挣扎着:“你拉我去哪?”我没回头,嘴里喊着:“婶子,我知道你想回家看看,我带你走,从这出去左转,过两个路口就是老宅,你别缠着我姐!”我姐的身体突然不挣扎了,任由我拉着跑,直到跑出小区门口,她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在积水里。
我赶紧蹲下去扶她,她猛地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里全是迷茫:“我怎么在这?刚才发生什么了?”我看着她,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脆,神态也正常了。“没事,你刚才头晕,我带你出来透透气。”我扶着她站起来,往家走。进门的时候,我妈正站在门口哭,看见我们回来,赶紧递过毛巾:“怎么样?她没事了吧?”我姐摸了摸自己的头:“妈,我刚才是不是说胡话了?我好像梦见婶子了,她说她吃了疙瘩汤不舒服。”
更诡异的还在后面。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姐突然说肚子胀,像有气顶着。我们以为她是下午淋雨着凉了,给她煮了姜茶,可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鼓得像个皮球,连腰带都系不上了,疼得直冒冷汗。我姐夫要送她去医院,被我妈拦住了:“别去,这肯定是你婶子还没走,等天亮了我去给她烧点纸。”我没听我妈的,强行带着我姐去了医院,做了B超,医生说腹腔里全是气体,是应激性肠胀气,开了点排气的药,让她放松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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