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府的议事厅不小,但三派的人往里头一坐,还是显得挤了。张士诚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董泽和方国珍,左手边空着。陈友谅坐左列上首,身后跟了四五个弥勒教的人,腾翊坐在靠后的位置,步天棒靠在椅腿边。对面是英明会的席位,郭叙爵坐主位,朱无忌坐在他下首,腰背笔直,面前搁着一碗没动过的茶。
张士诚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人人都听得见:三派聚一次不容易,我直说。明王宫少主韩林儿病重的消息,诸位应该都听到了。
陈友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郭叙爵年轻,话头接得快:少主病重,圣舍利的事就不藏着了。谁先拿到手,谁就有资格跟明王宫谈条件。他顿了一下,四下扫了一眼,华山我四方盟搜了三年。什么都没有。你们两家呢?
陈友谅把茶碗搁回桌上:衡山。派了五拨人,翻遍了山腰以上每道沟壑,连个像样的墓洞都没见着。
郭叙爵接话:泰山,找了四年。玉皇顶到后石坞,人手最多的时候一天近百人上山。什么也没发现。
三双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三座名山,几年的工夫,白干了。
厅里沉默了片刻。有人在后排小声议论茅山和五台山,有人说天山太远人手派不过去,有人说太行山山路太险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陈友谅忽然冷笑了一声打断议论:照这么说,把天下名山一座一座搜一遍,等搜完舍利早发霉了。
郭叙爵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陈友谅正要回,张士诚抬手压了压,侧头看向自己右侧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人:诸位稍安。我为各位引荐一位先生。
方国珍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如冠玉,双目微合,整个人往那一站并不显眼,但周身的气息沉得很稳。他朝厅内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温润清晰:在下方国珍,江湖朋友抬爱,称一声普世散人。
墨菊先生?陈友谅挑了挑眉,就是写《武神榜》那位?
方国珍微微颔首。厅内气氛变了一下。《武神榜》在江湖上摆了这么多年,没谁不认。能写出那本书的人,当然不是寻常幕僚。
张士诚抬了抬手:方先生如今是四方盟的谋士。今日请他过来,是想借他的天机神算为咱们指明方向。
方国珍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铜罗盘。巴掌大小,盘面上刻满了天干地支和八卦方位,阴阳鱼在正中央嵌着两枚黑白色的石子,隐隐泛着暗光。他把罗盘托在左掌之中,右手悬于盘面上方三寸处,闭目凝神。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只罗盘上。
方国珍的手掌缓缓下压,指尖离盘面越来越近。起初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片刻之后腾翊注意到方国珍的眉头动了一下,接着那只罗盘的指针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快得像陀螺一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方国珍猛地睁开眼,右掌重重拍在罗盘侧面。只听的一声轻响,指针在一瞬间骤然停住,不偏不倚,指向了东南方向。
方国珍收回手,掌缘发红,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又抬眼望向厅内众人,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九华山。光明墓在九华山。具体方位需近前再勘。
陈友谅的面色沉了一下:九华山?明王宫的势力范围可离那边不远。万一他们也收到风声——
郭叙爵拍桌站起来:那就抢在明王宫前面!咱们三派联盟,提前进驻九华山。明王宫的人敢来,杀无赦。
张士诚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圣舍利只有一颗。找到之后怎么分?
厅里又安静了。这个问题从坐下来那一刻起就在每个人心里转着,但没人先挑明。张士诚把它摆到桌面上来了。
朱无忌这时候才开口。他坐在郭叙爵下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出过声,这时候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声音不重:各凭本事拿。何必急着怎么分?
张士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转向其他人:这位兄台说得也有道理。不过话先说在前头——舍利若是一整颗,三家分起来谁都不吃亏。我提议,到手之后一分为三,三派各取其一。诸位意下如何?
陈友谅和郭叙爵交换了一下眼神。陈友谅先点了头,郭叙爵也点了。张士诚端起酒碗朝众人举了举,其余人也跟着端起了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议事厅的气氛松了下来。
腾翊坐在后排,端着酒碗抿了一口,没跟着大伙一起碰碗。他的目光从方国珍收回袖中的罗盘上移开,又扫过陈友谅那张不动声色的侧脸。方国珍的掌缘还有些发红,那一下拍在罗盘侧面看着力道不轻,但腾翊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的茧很薄——不是常年练武的手。
席间张士诚绕到后排来敬酒,走到腾翊面前时停了一下:腾少侠,高邮一别,好久不见。
腾翊站起来端了端酒碗:张盟主记性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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