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通帐中议事的第三天清晨,晏司楚正在营帐里整理一份粮草名录,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角。一个穿着青布短衣的少年探头进来,面容生得白净,正是韩林儿身边常跟着的那个亲随。
晏公子,少主请您和腾少侠去光明殿一叙。
晏司楚搁下笔:现在?
是,少主一早就吩咐了,说请您二位务必赏光。
隔壁帐里传来腾翊的声音:谁请?光明殿?他掀帘出来,头发还是乱的,一边系腰带一边问:今天什么日子?少主怎么想起请我们去光明殿了?
亲随笑着摇头,只说去了便知。
光明殿就是明王宫正厅的旧称。
两人跟着亲随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殿前。殿门敞着,秋日的光线从门外涌进去,照得里头亮堂堂的。韩林儿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一张矮案,摆了一壶茶和三只盏。连蒲团都整整齐齐码好了,三只排成一排,一看就是提前摆的。
晏司楚跨进门槛时看见这场面,脚步缓了缓。韩林儿已经站起来迎了,脸上带着笑,笑得有些拘谨,但不勉强:晏大哥,腾大哥,坐。
两人在蒲团上坐下。韩林儿亲自给他们倒茶,双手捧着盏递过来,先给晏司楚,再给腾翊,最后才给自己斟了半盏。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仪式。
晏司楚接过茶盏时看了他一眼。韩林儿今日没穿那身繁复的白莲道袍,只一件青灰衣衫,腰束布带,看上去就是个寻常读书少年,眉目间清隽平和,与四年前那个缩在墙根下不敢出声的孩子判若两人。
叫你们来没别的事。韩林儿坐回主位,手拢着茶盏,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里的浮沫,我就想问问——你们在营里,刘叔叔有没有薄待你们?住得还好?吃得惯不惯?
晏司楚端着茶盏看了腾翊一眼,腾翊冲他挑了挑眉。
少主说笑了,晏司楚把茶喝了一口,该有的都有,刘长老安排得妥当。
腾翊跟着点头,把盏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比我在蕲州跟着义父那会儿吃得好多了。真的。义父那儿的伙夫炒菜放盐不要命,每次吃完我嗓子疼半天。
韩林儿被他逗得嘴角松了松,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卸了些,坐姿也没那么端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绕在茶盏边沿上绕了一圈,再抬头时,眼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郑重。
我就怕你们因为我,受什么委屈。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完他把茶盏搁在案上,两手交叠搁在膝上,坐直了身体:晏大哥,腾大哥,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好久了。
晏司楚和腾翊都没插嘴。
你们救过我和姐姐的命。韩林儿的嗓音有点紧,但说得稳当,这个事情我一天都没忘。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哭。是你们挡在前面,在我心里,你们就是真英雄。
晏司楚张了张嘴要开口,韩林儿摆了摆手:先让我说完。
他吸了一口气:打亳州也好,取汴梁也好,我帮不上什么忙,这个我自己知道。我从小在父王的影子底下长大,刀不会使,马骑不好,军务政务更是一窍不通。刘叔叔他们议事的时候我只能坐在旁边听,听完也插不上嘴。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面前的矮案:但在这明王宫里,你们跟旁人不用拘礼。私下里,晏大哥就是我亲大哥,腾大哥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说完又端起了茶盏,举到面前。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着白:你们在外头冲,我在后头守着。你们做大英雄,我就做那个——站在大英雄身后的小英雄。不算丢人吧?
腾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没有立刻答话,先端起了自己那盏茶,举起来:行。少主这话,我认了。
晏司楚也端起了盏。他没有立刻碰过去,而是看了看韩林儿,又看了看腾翊。茶水的热气在三张面孔之间升腾,带着点秋日清早特有的草木气息。
那就都好好活着。晏司楚把盏往前递了递,活着,才能把事情做成。
三只茶盏碰在一起。响声不大,在空阔的光明殿里却很清晰,像石子落进深井,余音轻轻荡了几荡,然后被窗外的风声接走了。
表哥打算怎么当这个英雄?韩林儿收盏时问了一句。
晏司楚想了想:拿城。一座一座拿。亳州、汴梁、再往前走。
我呢?腾翊把空盏往案上一搁,双手枕在脑后,我反正是跟着我义父的路子来。他教我什么我就用什么,他打哪里我就去哪里。风格不一样,路是一条。
韩林儿看着他们俩,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诚恳,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发现对面的人不但没嫌他烦,反而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他提起茶壶又给三只盏续满了热茶。秋日的阳光从门外斜进来,落在三只粗瓷茶盏上,茶汤透亮,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窗外起风了。光明殿那扇旧门上悬着的一幅白莲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两字褪了颜色,被日头晒得发白,但风吹起来的时候还是鼓得满满当当,像一面正赶路的帆,绷得又直又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日月:武弑天下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日月:武弑天下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