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跟刀子似的：“你有本事，你出来。”
何巧儿没回应他。
“那我就逼你出来！”，陈三爷右手再次握拳，这回拳面上贴了一张金符。
金光比刚才更盛，照得整棵老槐树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对准那道裂痕，第二拳狠狠砸下去。
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干内部炸开了。
那道裂痕从树根一直崩到树梢，整棵老槐树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裂口处不再是黑气，而是喷出了一道冲天的黑色火柱，那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煞之气，浓得化成了实质，被一拳打散了，正在失控地往外倾泻。
黑色火柱里，一道灰白的身影被炸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正是何巧儿。
她已经完全没有人样了，那张缝合在脸上的脸皮彻底崩掉了，露出底下黑红色的、糜烂的肉骨。
她的身体膨胀了一倍，四肢又细又长，指节暴突，指甲足有三寸来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最瘆人的是她的眼睛，完全没有了瞳仁，两只眼眶里全是翻涌的黑气，黑气中隐隐能看到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正在哭嚎挣扎。
“师父！她出来了！”，林北攥紧了陶罐。
“泼！泼她！快！”，陈三爷身形一闪，从树下掠出来，退到林北身边。
“好！”，林北抡起陶罐，使出吃奶的力气朝何巧儿泼过去。
桐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浇了她一身。
陈三爷右手一甩，指尖的火折子划过一道弧光，准准地落在何巧儿身上。
轰的一声，何巧儿整个人烧成了一个火人。
桐油火势极猛，橘红色的火焰裹着她疯狂燃烧。
她在火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四肢疯狂乱舞，满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
可陈三爷特制的桐油烧起来哪那么容易灭，火势非但没减，反而越烧越旺，她身上的阴气被火焰点燃，跟往火上泼油一样，火舌窜起丈把高。
“啊～疼！好疼啊～”，她在火里嘶嚎着，声音从尖利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微弱的呜咽。
火焰烧穿了她那层灰白的皮肤，烧烂了底下黑红的腐肉，烧断了那些暴突的骨节。
她整个人在火里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黑乎乎的、蜷成一团的东西，不动了。
火焰渐渐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灰烬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林北握着篾刀的手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吐了口气：“结～结束了？”
陈三爷没有答话，他盯着那堆焦黑的灰烬，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眼神里没有半点胜利后的轻松，反而凝重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不对。”，他忽然说。
话音刚落，那堆焦黑的灰烬里忽然窜起一道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光。
那黑光细得像根头发丝，速度快得惊人，一闪就钻进了裂开的槐树根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三爷脸色骤变：“不对！何巧儿的魂魄早就被炼化了，刚才那东西不过是她留在这副躯壳里的一道残念。”
他话音没落，裂开的老槐树根部忽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可里头深不见底，一股更浓烈、更腥臭的阴气从洞口里涌出来，裹挟着一阵低沉的、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震动声。
那声音像是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缓慢、有力，一下接一下，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林北握紧了篾刀，手心全是冷汗：“师父，底下，是什么？”
陈三爷盯着那个洞口：“聚阴养煞阵。有人在槐树底下养的不是人皮妖，人皮妖只是守门的。真正的东西，在更下面。”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响了。
陈三爷蹲在洞口边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白蜡烛点上，用蜡油粘在洞口边缘。
烛火在涌出的阴风中剧烈摇晃，好几次差点灭了，最后勉强稳住了，缩成小小一团淡蓝色的火苗。
这是探阴烛，火苗越蓝说明阴气越重，眼下这烛火蓝得都快发黑了。
“师父，真～真下去？”，林北扒着洞口沿往下望，底下黑咕隆咚的，那股腥臭味浓得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
心跳声从深处一下一下传上来，震得他脚底板都在发麻。
“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我半个时辰还没上来，你就自己回铺子。别进来找我。”
陈三爷把探阴烛拔起来端在手里，弓身就要往洞里钻。
“不行！”，林北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师父你腿还没好利索，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了！我陪你下去！”
“你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下去能干什么？”
“我带着金蚕！”，林北从怀里掏出布袋晃了晃，十二只金蚕在袋子里金光闪闪：“还有篾刀！师父，我跟你一块下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陈三爷瞪着他，林北也瞪回去，腮帮子鼓着，两人僵了几息，陈三爷忽然笑了：“行啊，翅膀硬了。”
陈三爷又从褡裢里摸出一根红绳系在林北手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腕上：“下去以后跟紧了，别乱跑。这绳子是怕万一咱俩走散了，互相有个照应。”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洞口，洞口极窄，陈三爷缩着肩膀才勉强挤进去，林北瘦小，倒不费什么劲。
进了洞口是一条往下倾斜的通道，洞壁湿漉漉滑腻腻的，摸上去又凉又黏，像是抹了一层鼻涕。
空气又潮又腥，吸一口都呛嗓子，探阴烛蓝幽幽的烛火只能照亮前方三四步远，再远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越往下走越宽，走着走着头顶的洞壁有两丈来高，四周的空间豁然开朗。
烛火能照到的范围里，能看见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弯弯绕绕的符文，那些符文和林北在陈三爷符纸上见过的不太一样，歪歪扭扭的，瞧着像是反着写的。
地上散落着碎骨头，有动物的，也有几根看起来像是人的指骨。
“到了，当心点！”，陈三爷忽然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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