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林北看着手里那三块银元。
三块大洋,对于林北一家来说那简直是天大的数目。
林北琢磨着他爹见着钱的样儿,他娘瞅见银元时眼里头的光,他俩弟弟能换上件没补丁的衣裳、更能吃上口白面馍馍,想着想着自个儿就笑出了声。
这天清早林北实在憋不住了,陈三爷正蹲在院子里糊纸马,林北蹭过去,手指头绞着衣角,嗓门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师父~”
陈三爷头都没抬:“说。”
“我~我想回家一趟。”,林北壮着胆子把声儿放大了些:“我攒了三块大洋,想给我爹娘送去。我爹得抓药,我娘的手也该治了,还有我弟弟~”
“不行。”,陈三爷手上那动作顿了顿,又接着糊。
林北一下就急了:“为啥不行?我就回去一趟,送了钱就回来!师父我保证不耽误店里的活!”
陈三爷这才抬起头,那双猫眼在昏沉的光线里幽幽地瞅着林北:“林北,有些事得等时候到了。”
“啥时候才到?”,林北眼眶都热了:“我爹等不了啊!他咳血咳得那么厉害,再不吃药。师父,求您了,我就回去瞅一眼,就一眼!”
扑通,林北一下子就跪下了,脑门往青石地上磕,咚咚地响。
陈三爷好半天没吱声,林北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拽住他洗得发灰的裤腿:“师父,我往后一定好好学手艺,您叫我干啥我干啥,就这一回,行不行?”
“起来吧。”,林北终于开口,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乏:“要去就去。”
林北噌地爬起身胡乱抹了把脸:“谢师父!谢师父!”
陈三爷也站起来:“我跟你一道去。”
林北愣了一下:“师父,不用麻烦您,我自个儿认得路~”
“我说了,一道去。”,那语气没得商量。
林北也不敢再多嘴。
从城西到城东,足足走了四个时辰。
越往东走越破败,青石板换成了泥巴路,铺面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剩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和茅草棚子。
这是林北长大的地方,熟得很,可今天打眼前过的几个老邻居远远瞅见他,一个个脸色都变了,跟见了鬼似的,急匆匆低了头绕开走。
有个往常跟他娘一块在码头洗衣裳的婶子挎着篮子迎面过来,一抬头瞧见林北,手里的衣裳哗啦掉了一地。
她也不弯腰去捡,就那么愣愣地盯着林北,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了,三两下拣起衣服,转身就跑。
林北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咋一个个都跟怕我似的?我脸上长花了?”
前头看见隔壁王婶蹲在门口择菜,林北兴冲冲跑过去:“王婶!我回来啦!”
她抬头瞧见是林北,手里的菜啪嗒掉在地上,脸刷地白了,嘴唇直打颤,像瞅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王婶?”,林北停下脚,心里头毛毛的。
王婶猛地站起来连菜都不要了,转身就钻进屋里砰地摔上门,门闩咔嗒一声插上了。
林北愣在原地扭头看陈三爷:“师父,王婶她们~”
“走吧。”,他声音平平的:“先回你家。”
心里那股不安越搅越浓,林北加快步子往巷子深处走。
林北家在巷子最里头,一间破屋子。
越往里人越少,偶尔有邻居从窗缝里往外瞄,一对上林北的目光立马缩回去,跟怕沾上什么似的。
终于看见那扇熟悉的破木门,门虚掩着,缝里黑洞洞的。
林北心跳得厉害。
“爹?娘?”,喊了一声没人应。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浓得呛人的霉味扑过来,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爹!娘!”,林北嗓门开始发颤:“二娃!三娃!”
“他们~他们搬走了?”,林北转过身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师父,我爹娘搬走了!他们咋不告诉我?上哪儿去了?”
“林北!”,陈三爷开了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跟秤砣似的往林北心口上砸:“你爹娘,还有你两个弟弟,两个月前就已经不在了,已经去世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你~你说什么?”
林北一愣,嗓门陡然拔高:“不可能!一个月前我娘还带我去的纸扎铺!她~”
话到这里就卡住了。因为陈三爷的眼神告诉林北他没在说笑。
“带你来的,是你娘的魂。你一家四口,两个月前就没了,死在这院子里头。”
“不,不可能!你骗我!”
“傻孩子!我骗你干嘛!”,陈三爷慢慢走到林北跟前,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灰蒙蒙的,边沿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
“你想看清到底怎么回事?”,陈三爷问道。
林北傻愣愣地瞅着他,点了下头。
陈三爷在镜面上划了道血符,镜面泛出幽幽的青光,越来越亮,最后一团光晕从镜子里涌出来,把林北和陈三爷都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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