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那条缝隙里,陈三爷的脊背被幽绿光芒拉得又长又窄,活像一根枯竹杆戳在地上。
他右手抬起来,食指与中指并拢,剩下三根指头往掌心蜷成个古怪姿势,对着地面那摊米粒似的碎末凌空描画起来,动作慢,却沉,指尖挪动间,空气里竟飘出极细的声,像有人拿指甲在刮窗纸。
嘴里嘟囔的调子飞快,字与字全挤在一处,发音生硬得像拿石块蹭磨刀石,压根不是活人能吐出的腔调。
最后一个音落下那瞬间,陈三爷双指猛然往下一戳,舌根迸出一个字:
地上那摊碎末无声爆散,炸成灰扑扑的雾团,眨眼就把两个纸人的脚踝裹了个严实。
紧接着林北就看见,铺子里那片青石板地面,忽然变得跟水面似的,以纸人脚底为圆心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石头成了泥沼,漆黑而黏稠,那对童男童女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底下陷,先是鞋面没进去,接着是裤腿、腰身、纸做的衣裳贴着那层‘石面’缓缓滑落,一点声响都没有,灰色雾气裹着它们彻底不见了。
青石板恢复原状,光整而冰凉,仿佛刚才那场沉陷是林北眼花。
林北整个人钉在原地,连气都忘了喘。
“瞧够了没?”,陈三爷的声音冷不丁砸过来:“瞧够了就滚进来。”
完了,露馅了。
林北胆怯地挪进前铺,嗓子里挤出个怯生生的称呼:“师~师父”
“睡不着?”,他问,语气平得像碗凉白开。
“起夜~找不着夜壶~我~”,林北舌头拌蒜。
“看见了?”,陈三爷走到林北跟前,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压下来。
林北点头如捣蒜,又赶紧摆手:“就~就瞧见了一丁点~师父,它们~上哪儿去了?
“阴客求救,打发它们出去跑一趟。”
“阴客?”,林北瞪着眼。
“下头那些。有些魂灵到了那边过不安生,或者摊上麻烦事,既托不了梦给阳世的亲人,就算托了也没人信,只能寻我们这种懂行的、有真本事的来搭把手。”
陈三爷瞥了林北一眼:“既然撞上了,那就提前给你透个底。刚才那手叫‘纸灵通幽’,干咱们这行的基本功之一。”
“纸~纸灵?”,林北嗓子直打颤。
“嗯。”,陈三爷磕掉烟锅里的灰:“那俩早不是寻常纸货了,养出了灵性,能穿梭阴阳,能走夜道,还能打探消息。寻常小鬼小祟碰见它们,躲都来不及。”
林北脑子乱成一锅粥:“可~它们刚分明钻进地里了~”
“不是钻地,是走阴路。”,陈三爷纠正林北:“阳间阴间看着隔了生死,实则有些地方是通着的。老井、古槐、荒坟、年久失修的老宅子,这些地界阴气盛阳气衰,都连着那一边。”
陈三爷讲得轻描淡写,林北却觉得后脊梁上爬满了蚂蚁。
阴路?那岂不是说这铺子底下就通着阴间?那阴间的鬼岂不是也能顺着爬上来?
“行了,横竖你也睡不着,跟我出去走一趟。”,陈三爷打断林北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拉开铺门走了出去。
“好~好的。”,林北一肚子疑问没倒干净,但脚下已经跟了出去。
门一敞开,外头那阵风就灌了进来。
那绝不是腊月夜里该有的风,渭水城的冬夜虽然冷,但那是干冷,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脆生生的。
可这一股完全两样,潮乎乎的,黏腻腻的,裹着泥土的腥气,还掺了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陈年霉烂的东西又混了香灰,直往人鼻孔里钻。
“嘶~好冷!”,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灌,沿着脊梁骨一路滑下去,林北浑身上下筛糠似的抖起来,牙关磕得咯噔咯噔响。
门缝越敞越开,外头本该是城西老街的青石板路面,可此刻望出去,整条街都蒙在灰蒙蒙的雾里头。
月光被那层雾气筛过一遍,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勉强照亮脚前三四步的光景。
雾太浓了,远处那些铺面轮廓全都糊成一片,像宣纸上被水洇开的墨痕。
就在那片惨白与灰蒙交界的地方,门槛外三步远处,立着个身影。
要说那是,可真牵强。
那身形瞧着和林北差不多高矮,六七岁孩童的个头,裹了身靛蓝色的旧衣裤,布面磨得发亮,肘部膝盖处打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可视线往上挪,林北头皮当场炸了,那细瘦的脖颈上顶着的,根本不是人脸,是个灰褐色的鼠脑袋。
尖嘴向前撅着,几根长须耷拉在嘴角两侧,耳朵薄薄地贴在脑壳边上,毛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灰白的皮。
最瘆人的是那双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叫什么东西生生剜去的,洞口还残留着些发黑的、干涸的印迹。
它就那么杵在那儿,鼠头上的鼻孔微微翕动,像是在辨认气味。
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对准陈三爷和林北的方向,分明没有眼珠子,林北却觉得有两道冰棱子似的目光扎在他身上。
林北喉咙发紧,想喊,声带却像被人攥住了,半点儿声音都挤不出,两条腿一软,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三爷却一点儿不意外,张口就问了句:来了?
那鼠头小孩的嘴动了动,三瓣鼠唇咧开条缝,露出里头细碎尖利的牙,但它没出声,只抬起一只枯瘦的手,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眼窝,又指了指张开的嘴。
林北这才看清,它的舌头也没了,口腔深处只剩一团模糊的暗红色肉团。
“看明白了。”,陈三爷点头:“眼被抠了,舌被割了。怨气全堵在嗓子眼,出不了声,托不了梦,怨消不了就入不了轮回,这才前来求救!”
那鼠头小孩卜通一声就跪下了,跪得笔挺,脊梁绷得像根竹条,上半身却使劲往前压,那颗鼠脑袋一下接一下往青石板上撞,闷声闷气的,听不见响动,可光看那架势就知道使了狠劲。
每磕一下,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窝里就往外渗出些黑红黑红的稠液,黏糊糊的,说不清是血还是脓,顺着鼠脸的毛淌下来,在灰雾里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陈三爷楣头拧成个疙瘩:“你这残魂再磕就散架了,到时候更不好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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