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钱不好挣。”,陈三爷的声音冷了下来:“走阴差,走的不是阳间的路。你要下坟地,开棺材,跟死人打交道。有时候还得替死人办事,办好了,拿钱;办不好,或者办砸了~”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北一眼。
那一眼,让林北想起梦里纸人爹伸过来的手,想起童男童女裂到耳根的嘴。
“会死吗?”,林北问。
“会。”,陈三爷答得干脆:“而且死了,魂都未必能安生。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活着缠你,死了还要缠你。”
林北沉默了。
陈三爷也不催他,就坐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水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聚了又散,散开的烟缕打着旋儿。
有一瞬间,林北好像看见烟雾里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北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出自自己口中:“三爷,我选第二条路。”
陈三爷放下水烟袋。铜质的烟锅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铛”。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北咬了咬牙:“我爹等着药钱,我娘的手再不治就要废了,我弟弟们~”
“不用跟我说这些。”,陈三爷打断他,站起身:“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从今往后,你挣的钱,一半归铺子,一半你自己留着。怎么花,花在谁身上,是你自己的事。
但是,因为你挣的是阴钱,阴钱沾着死气、怨气、晦气,随便给活人用,会折寿,会招灾。得用特殊的法子‘洗’过才能花。这个法子,只有我会,将来我会教你。”
“明白了。”
“好。”,陈三爷转身朝房间走去:“跟我来。”
林北跟着他进了屋,这间屋子他从来没进来过,里头比想象中还要简朴,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黑漆漆的柜子。
唯一特别的是正对着门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下面是一张黑漆长条案。案上供着一尊像,但不是神像,那东西林北认不出来,通体乌黑,像是木头雕的,人形却又不像人。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的窟窿,两个在眼睛的位置,一个在嘴巴的位置。
供像前搁着香炉,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几根烧残的香梗歪歪斜斜插在里面。
长条案两边靠墙立着两个高高的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东西。
林北眯着眼细看,全是那种剪下来的扁扁的小纸人,一张一张摞着。
“这供的是咱们这一行的祖师,无面老祖。”,陈三爷走到长条案前,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三根细香,凑到油灯上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屋顶后缓缓散开,满屋子都是檀香的气味。
“跪下。”,陈三爷侧过身,指了指长条案前的地面。
林北乖乖朝着那尊无面老祖跪了下去。
陈三爷走到他身边,从长条案上拿起一张黄纸和一支毛笔。
那毛笔的笔杆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做的,白森森的,笔尖却是暗红色,像蘸过血一样。
“伸手。”
林北伸出右手,陈三爷用那支骨笔的笔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不疼,凉丝丝的。
可他低头一看,掌心里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不是墨,是血,他自己的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凝成了一条线。
“以血为墨,立契为凭。”,陈三爷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沉,每个字都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今日林北拜入走阴门门下,习走阴之术,通阴阳,渡亡魂,守规矩,担因果。祖师见证,天地为鉴。”
他把那张黄纸铺在桌上,用骨笔蘸着林北掌心的血,在上面写字。
林北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字迹歪歪扭扭,既不像楷书也不像篆书。
最后一笔落定,陈三爷搁下笔,抓起黄纸走到油灯前。
纸凑近火苗,呼地烧着了,火光竟是一种诡异的蓝色,烧得极快,眨眼间黄纸就变成一小撮灰烬,落进香炉里,和原先的香灰混在了一起。
就在灰烬落定的那一瞬间,林北浑身一个激灵,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身体里,冰凉的,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颈,停住了。
与此同时,长条案两边木架子上的那些小纸人,突然齐齐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屋里根本没有风。
它们只是微微颤了颤,像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然后,所有小纸人齐刷刷地转向了林北。
他差点叫出声来,陈三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铁钳:“别动。它们在认人。”
林北被按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纸人“盯”着自己。
油灯的光在它们脸上跳动,那些没有五官的纸脸,竟好像在端详他,打量他。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小纸人们又齐齐躺了回去,恢复了原状。屋里那股紧绷的气息终于松了下来。
陈三爷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油灯光里凝成一团白雾,很久才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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