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它猛地缩回手,被砍中的那条纸手臂迅速枯萎、卷曲,像被火烧过的纸钱,化作一撮灰烬飘落在地。
其他纸人和衣服也顿住了,它们的“脸”都朝着林北手里的刀。
刀身上的幽光更盛了,那些符文刻痕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血管里的血。
林北握着刀柄,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刀在震动,很轻微,但确确实实在震,震得他虎口发麻。
“滚开!”,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嘶吼出声,胡乱挥舞着手里的刀。
刀锋所过之处,纸人们纷纷后退,它们怕这把刀。
他趁机转身,一脚踹向门板。砰的一声,门开了。
他跌跌撞撞冲出去,跑进巷子里。
可巷子也变了,两边的破房子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纸糊的屋子,纸窗户,纸门,纸糊的烟囱里飘出纸灰的烟。
地上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烧过的纸钱灰,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傍晚的火烧云,但云是死的,凝固在那里,纹丝不动。
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那种诡异的、无处不在的暗红光芒。
巷子尽头,本该是出城的路口,如今立着一座纸牌楼。
牌楼扎得极为精致,飞檐斗拱,左右还挂着纸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奠”字。
牌楼下面站着两个身影,一左一右,真人般高矮,白白胖胖的脸,嘴角微微上扬,蓝色缎面马褂,粉色绣花裙,黑纽扣做的眼睛,在暗红的天光下反着幽幽的光芒。
林北认出那是铺子里那对童男童女纸人。
它们就站在牌楼下,一动不动,像一直在等他。
林北猛地刹住脚步,手里的篾刀握得更紧了,刀身的震动更明显了,那幽绿色的光映着他脚下的纸灰路,照得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泛着蓝绿色。
童男童女同时抬起纸手,朝他招了招,动作僵硬,但同步得可怕。
然后,它们咧开嘴笑了。
纸糊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无一物的口腔。
“林北~”,两个纸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童声里夹着笑声:“来~过来~该干活了~”
过你大爷!
谁要过去?我是年纪小,又不是脑子有病。
林北想跑,可两条腿像钉在了纸灰里,死活抬不起来。
“呵呵呵呵……”,童男童女开始朝他走来。
它们走路的样子比纸人爹更稳当,纸脚踩在纸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每走一步,它们的身形就模糊一分,像要融化进这片暗红色的天地里。
十步。
九步。
八步。
……
林北拼命想抬脚,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低头一看,吓得魂飞天外,不知什么时候,脚下的纸灰里伸出无数只纸糊的小手,白的、黄的、染了颜色的,密密麻麻,全抓着他的脚踝。那些手不仅冰得刺骨,还力气大得吓人。
他挥刀去砍,刀锋划过,黑烟冒起,纸手化作灰烬,可刚砍断一只,又有两只从灰里伸出来,抓得更紧。
童男童女已经走到五步开外了,它们伸出四只纸手,朝他的脖子掐来。
“不要~”,林北绝望地闭上眼,用尽浑身力气,把篾刀往身前一横。
“铛~”
一声巨响,不是金属撞击声,而像是有一口巨钟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天旋地转,暗红色的天空碎成了千万片,纸牌楼轰然倒塌,童男童女的身影扭曲、崩解,抓住他的那些纸手齐齐松开,缩回灰烬里。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砰!”,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硬物上。
疼~真实的、火辣辣的疼。
他猛地睁开眼,天井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晒得他的脸发烫。
他还在这间纸扎铺的天井里,不过他现在是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刚才……是梦?
怎么那么真实?
林北撑着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衣服全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右手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把篾刀。
刀身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没有幽光,没有震动,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有些年头的老篾刀,符文刻痕也干干净净,没有暗红色的光。
可他的虎口还在发麻,像真的用力挥砍过什么东西。
他哆嗦着把刀别回后腰。刀柄贴上皮肤的刹那,那股温润的触感又回来了,莫名地让他安心了一点。
“做噩梦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北吓得一个激灵,转头看见陈三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短褂,手里端着个铜水烟袋,正不紧不慢地往烟锅里塞烟丝。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淡漠,好像林北刚才那番动静他全看在眼里,却一点不觉得意外。
“我……我梦到了……”,林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说自己亲爹亲娘变成了纸人?说那对童男童女要掐死他?
陈三爷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阳光里缓缓散开,带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
“吃了沾阴气的东西,做噩梦正常。”,他走到石桌边坐下,眼睛望着天井墙角那盆鬼臼:“更何况,你本身灵窍就比常人开得早,又刚接了这把刀。”
他顿了顿,抬眼看林北:“梦到什么了?”
林北结结巴巴地把梦说了一遍。说到纸人爹要喝汤要咬他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三爷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直到林北全部说完,他才磕了磕烟锅里的灰,问:“梦里的汤,你给他们喝了吗?”
“没……没有。但是,碗摔了。”
“那就好。”,陈三爷重新往烟锅里装烟丝,动作慢条斯理:“梦里的东西,不能吃,不能接,不能应。吃了,就留在梦里了;接了,就欠了债;应了,就结了契。”
陈三爷说得云淡风轻,林北却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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