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攥着扫帚,浑身还是止不住地抖。
那对童男童女的黑纽扣眼睛,在暗处幽幽地反着光,像是在说:听见了吗?
林北吓得喉头发紧,不由自主“咕咚”吞了一大口唾沫。
“进了这扇门就得干活,我这儿不养闲人。今晚估计你也睡不着了,那就干活吧!”,陈三爷朝墙角那堆杂乱无章的竹篾和彩纸努了努下巴:“头一件,学劈篾。劈出来的篾,要薄厚均匀,不能断,不能起毛刺。”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亮得跟夜里的猫似的,盯着林北,让林北脊背阵阵发寒:“记住,你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是烧给下面用的,半点都马虎不得。错上一分,下面收不着,或是收岔了,麻烦可就大了。”
说着,陈三爷走到料堆前,抽出一根修长的青竹。
他又摸出一柄篾刀,刀是整块老铁锻成,年岁不小,刀身上刻着些辨不清的符文,刀刃却泛着一层冷冽冽、叫人心悸的寒光。
他的手指瘦长有力,骨节凸出,握竹的姿态瞧着随意,却稳得像生了根。
“仔细看。”,他手腕只轻轻一抖,篾刀便顺着竹子的纹理切了进去,“嗤”一声轻响,竹子豁开一道口子。
随即,那刀刃仿佛被赋予了灵性,紧紧贴着极薄的竹青,又稳又顺地往前送,发出“沙沙”的细响,如同春蚕啃噬桑叶。
竹篾一层层从他指缝间剥离出来,宽窄均匀,薄得几乎透光,在明瓦漏下的那束微弱光线里,竟流转着类似暖玉的温润光泽。
林北看得愣住了。
“干活。”,陈三爷把那柄篾刀和另一截短竹递了过来。
“好!”,林北接过刀,仿着他的架势比划了一下,攒足劲一刀切下。
“嗞啦~”,声音尖利又刺耳,刀锋一歪,只在竹皮上划拉出一道丑陋的白印,劈下来的篾片厚薄不均,边缘满是毛茬,差点连自己指头都削了。
陈三爷把那片废篾从他手里取走,声音发冷:“右手,伸出来。”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手本能地往后一缩。
可陈三爷那双猫一样的眼珠子盯着他,没啥情绪,却比任何恶言都更叫人胆寒。
他明白躲是躲不过的,只好哆哆嗦嗦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指头还在发抖。
“啪!”,竹篾抽在右掌心里,一阵尖锐的、火烧火燎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扎进肉里,再顺着掌纹瞬间炸开,直冲头顶。
林北“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整条胳膊像遭了电击一样猛地弹开。
“疼?”,陈三爷问,语气仍像砂纸一样粗哑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北点点头,又慌忙拼命摇头,把涌到嗓子眼的呜咽硬生生压了回去。
“疼,就刻进骨头里记着。这竹子不是寻常货色,叫‘阴沉竹’,生在背阴终年不见日光的山涧里,吸的是地脉阴气。用这种竹子扎的东西,下面那位才认得,才收得着。”
陈三爷用那根篾片指了指满屋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宅:“咱们这一行,赚的是阴阳两界的钱,行的是破灾免厄的事。
你手里出来的每一条篾,糊上去的每一张纸,落的每一笔彩绘,都是一头牵着活人的念想,一头连着死人的归处。
活儿做得糙,纸扎到了那边散了架、走了样,活人烧了等于白烧,亡魂收不到手,你想想,这怨气会冲着谁?”
他停住话,目光扎在林北脸上,里头寻不出半点怜悯。
“他们会怪铺子手艺不精,坏了名声?不会。他们会顺着这点儿‘联系’,回过头来找~找那个把活儿做坏了的人。
所以学这门手艺,马虎不是错,是祸。劈篾不仅仅是练手艺,而且还是你进来保命的本事。
明白吗?”
林北吓得魂都散了,哪里听得懂,但掌心里那股刺骨的疼,在告诉他要认真做事。
“明白了就接着干,再错,自己就抽自己,这样才会长记性。干活!”,陈三爷随手将那废篾片扔进墙角的废料筐,不再看林北,转身回到柜台后,又抄起自己的竹篾,那“唰唰”的匀净声响重新漾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北咬紧牙关,重新拿起一截短竹和篾刀,一边使劲回忆陈三爷方才的一举一动,一边小心翼翼模仿。
可偏偏总劈不好,不是太厚,就是劈到半道“啪”地崩断。
每错一次,他就只能自己抽自己手心。
刚开头怎么也下不去重手,抽得轻了,陈三爷只消抬抬眼皮扫他一下,也不言语,可那眼神凉得像深井水,比真抽下来还叫他害怕。
后来他把心一横,闭紧眼,咬着牙狠狠抽下去,“啪”一声脆响,掌心先是一片麻木,紧接着便火辣辣地肿起来,疼得钻心,却也真能把错烙进骨头里。
就这样过了一夜,林北的右掌就被划出许多细细小小的血口子,渗出了些许鲜血。
就在这时,他猛不丁发现,右手上的鲜血竟被那篾刀吸了进去。
更邪乎的是,刀身上那些原本灰蒙蒙看不清的符文,竟有一瞬间,疾速掠过一抹暗沉沉的猩红光芒。
“啊~”,林北吓得三魂丢了两魄,惊叫声短促得几乎碎裂,手像被烧着一样狠狠甩开。
那柄篾刀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地上,响动在死寂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惊心。
林北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眉头刚皱起,目光便顺着那股莫名的惊悸往下移。
地上那把篾刀静静地躺着,刀身上几道暗沉沉的符文刻痕,在昏黄的光线里像是活物般微微起伏。
陈三爷猛地站起来,那速度根本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
他几乎是瞬移般跨到林北跟前,一把拽过那只右手,盯着掌心那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浑浊的老眼里炸开一种说不清是狂喜还是震惊的光。
“血,被刀吸了?”
“对,它吸我的血!”,林北吓得声音都劈了叉,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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