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他娘蹲下来，给他整了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领子。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大娃，以后你就在这儿当学徒。陈三爷是娘远房的表叔，你听话，好好学手艺，好歹能有口饭吃。能有口饭吃，就饿不死。”
说完她站起来，走上前往那扇黑门上敲了敲。
林北没看他娘，光盯着头顶那两盏白灯笼。
他总觉得那不像是灯笼，倒像是两个吊死鬼在上面荡秋千，晃一下，他心里就紧一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五十岁出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长杉，浑身上下没四两肉，脸也瘦，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往里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
不是寻常人那种亮，而是一种幽幽的、像夜里的猫眼反光似的那种亮，冷森森的。
他看人的时候眼皮半耷拉着，可眼珠子转过来的时候，里头带着三分打量的意思，七分掂量的算计，像是能把人的魂儿都瞧一遍。
“表叔。”，林北他娘一看见那人就往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陈三爷嗯了一声，目光从林北他娘脸上扫过，叹了口气，然后落在林北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那眼神冰得很，像三九天浇下来的凉水，林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留下，你安心走吧。”
陈三爷说完转身就往里走，长衫的下摆飘起来，林北瞥见他脚上穿的是黑布鞋，鞋底白白净净的，不像是踩过街上那些泥的。
“快进去！”，林北他娘推了林北一把，把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
那是昨晚连夜缝的一套换洗衣裳，布是旧布，针脚歪歪扭扭的，里头还裹着半块她舍不得吃的窝头，虽然硬邦邦了。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敢哭出声来，只凑到林北耳边飞快地说了句：“大娃！在这儿要听三爷的话。多干活，别多嘴，别瞎问，别啥都好奇。”
说完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其实是她怕自己多待一秒钟，就会舍不得了。
“娘～”，林北想追，可一只手掌按在了他肩膀上。
那手掌瘦得跟鹰爪一样，骨节硬邦邦的，力道却大得离谱，一按下去他就动不了了。
“别追了，人鬼殊途！让她安心走吧！”，陈三爷的声音从他头顶上传下来，沙哑得像是砂石在铁板上磨：“从今天起，你就跟我学手艺。少说话，多做事。该听的听，不该听的，把耳朵给我关上。”
然后林北就被拎进了铺子。
林北没注意到，他娘逐渐透明，消失在殡葬街。
一进铺子，一股怪味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有糨糊沤久了的酸味，有一摞摞纸张受潮发霉的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庙里烧过香的香灰味儿，混着堆了几十年的陈年老灰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
铺子里光线暗得很，只有门缝和屋顶上几块明瓦漏进来几缕光，照得满屋子影影绰绰，到处是纸人纸马。
铺面不算大，但堆得满满当当。
靠墙立着一排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纸衣裳，脸上抹着两团夸张的红胭脂，嘴唇涂得鲜红，像是刚喝过血。
他们的眼睛都是画上去的，可不知怎么的，林北总觉得那些眼睛在跟着他转。
他往左走一步，那些眼睛就往左边看；他往右移一点，那些目光又跟到右边来。
墙边摞着金山银山，当然也是纸糊的。
金箔银箔在昏暗里闪着幽幽的光，不是亮堂堂的那种闪，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像是腐烂之前最后一点反光。
还有纸糊的轿子、纸扎的马车、纸做的房子，一层压一层，高高地堆着，底下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几乎没地方下脚。
最让林北注意的是里头靠墙角的地方，立着一对真人高矮的童男童女。
那对纸人做得格外精细，跟铺子里别的东西不在一个档次上。
男童穿着蓝色缎面的马褂，女童穿着粉色绣花的裙子，两个都是白白胖胖的脸，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可他们的眼睛，不是画的，是钉上去的两颗黑纽扣。
那纽扣在暗处反着光，又黑又亮，直勾勾地对着门口，像是在打量每一个进来的人。
林北一看见那对童男童女，腿就软了。
陈三爷已经松开了他，自顾自走到柜台后面，从一堆竹篾里抽出几根，开始编东西。
他的手快极了，细长的竹篾在指间翻飞，唰唰唰，几下就编出一个骨架子来。
“你先把地上的碎纸扫了。”，陈三爷头也不抬。
“好。”，林北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挪到墙角去拿扫帚，可眼睛就是管不住，一个劲儿地往那对童男童女身上瞟。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花了眼，他总觉得，那个童女的脸，好像朝他的方向偏了那么一点点。
林北记得他进门的时候，那个童女的脸明明是正对着门口的，这会儿怎么有点侧过去了？
“啊～”，林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陶土盆让他踢翻了。
盆里盛着半盆纸灰，哗啦一下全扬了起来，灰烬扑了他一头一脸。
“咳咳咳～”，林北被呛得狠了，眼睛让纸灰迷得睁不开，泪水直往外涌，手在空气里胡乱摸索着。
忽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硬邦邦的，跟握着根冰溜子似的。
林北吓得魂都要飞了，猛地睁开眼。
是陈三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柜台后面过来了，就站在他面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怕什么？”，陈三爷松开手，慢悠悠地弯下腰，把那个火盆扶正。
盆底还剩一小撮纸灰，黑乎乎的。
他直起腰，目光扫过墙角那对童男童女，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古怪得很，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别怕！它们比活人实在。”，陈三爷把手背到身后，瘦高的影子投在堆满纸人的墙上，阴森森的。
“活人才会害人。死人～”，他顿了顿：“只会等着人去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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